新纪元第17天,地球时间下午三点。
金不换站在园丁网络的深层接口舱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试图同时听七百场交响乐的音乐评论家——而且每场交响乐都用不同的物理法则演奏。
“……所以如果我们将记忆的情感编码视为一种‘信息势能’,那么转化过程就是势能的梯度释放……”碎片#4128(灵能文明)的光点云正在用数学公式描述“悲伤如何转化为平静”。
旁边,碎片#6701(抽象几何文明)的多面体表面闪烁着反驳:“但你的模型没有考虑‘势能’本身的定义就是主观的!在我们的坐标系里,情感只是神经元放电的特定模式——”
“闭嘴!别用你们那套还原论污染我的灵能方程!”
“污染?哈!你们的‘灵能’根本就是伪科学——”
“两位,”金不换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我们现在在研究的是人类记忆转化技术,不是要统一你们对宇宙本质的理解。能先把个人恩怨放一放吗?”
两个碎片同时“哼”了一声——用各自的方式:光点云闪烁红色波纹,多面体表面变暗——但总算暂时安静了。
金不换转向实验舱的第三位参与者:柳青的全息投影。她看起来比三天前更疲惫了,但眼睛里有种兴奋的光。
“所以,”柳青说,“根据#m-743案例的讨论结果,我们决定启动‘记忆转化而非删除’的技术研究。目标是开发一种方法,让创伤记忆或痛苦记忆——包括李雅那种‘幸福的痛苦’——能够被转化为……不那么具有破坏性的形式。”
“转化而不是删除。”金不换重复,“这比直接删除难太多了。删除就像把书的一页撕掉,转化则是要重写那一页,同时保证整本书的逻辑连贯性。”
“但值得尝试。”柳青调出数据,“李雅撤回申请后,我们对她进行了深度访谈。她提到一个细节:她最痛苦的不是记忆本身,而是记忆与现实的对比——‘那时的美好,衬托出现在的荒凉’。所以我在想,也许转化的方向不是减弱美好,而是……重建美好与当下的连接。”
实验舱里安静下来。
碎片#4128的光点云微微波动:“你的意思是,让记忆不再是与现实的对比,而是成为现实的一部分?”
“更准确地说,”碎片#6701的多面体旋转着,“是改变记忆在认知网络中的‘链接权重’。目前,那段幸福记忆与‘失去’‘孤独’‘痛苦’等概念强链接。如果能削弱这些链接,同时建立新的链接——比如‘曾经拥有’‘爱的证明’‘生命礼物’——那么记忆唤起的情感反应就会改变。”
“这需要极其精细的神经映射。”金不换皱眉,“而且因人而异。每个人的大脑结构、人生经历、价值体系都不同,同样的记忆转化方案不可能适用于所有人。”
“所以我们才需要你们的帮助。”柳青看向两个碎片,“园丁网络里有9372个文明的经验。一定有一些文明研究过类似问题——如何在不删除的前提下改变记忆的意义。”
碎片#4128和#6701同时开始检索数据库。
三秒后,几乎同时开口:
“我们文明有‘灵能再叙事’技术——”
“我们有‘认知重构算法’——”
两人又同时停下,互相“瞪”了一眼。
金不换叹了口气:“这样吧,你们各自提交技术方案。我负责评估兼容性和可行性。柳青负责提供人类神经科学的基础数据。我们三天后——”
“一天。”柳青打断,“李雅的情况……不能再等了。她昨天又出现了睡眠障碍,心理健康指数降到6.3。如果短期内没有进展,她可能会重新申请删除——或者更糟。”
金不换看着柳青眼中急迫的光,点了点头。
“一天。我们开始。”
同一时间,慢速区第七社区,陈山河的院子里。
李雅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春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像某种缓慢流动的时间印记。
“还是睡不着?”陈山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小碟糕点。
“睡得着,但是……”李雅勉强笑了笑,“会做梦。总是那片海。总是他回头对我笑,说‘你看,日出’。”
陈山河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糕点推到她面前。
“陈老师,您经历过……类似的失去吗?”李雅轻声问。
“我失去过妻子。”陈山河平静地说,“二十三年前,癌症。她走得很慢,也很痛苦。我照顾了她三年,看着她从一个人,变成一具被疼痛折磨的身体,再变成……回忆。”
他的声音很稳,但李雅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那时候我想,”陈山河继续说,“如果有一种药,能让我忘记这三年的痛苦,只记得她健康时的样子,我会吃吗?”
李雅看着他。
“我想了很久,最终决定不。”陈山河说,“因为那三年虽然痛苦,但也是她的一部分。她疼痛时的皱眉,虚弱时依然努力对我笑的样子,最后一天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陪我’的轻声——这些都是她。如果我删除了痛苦,就等于删除了最后三年的她。”
他顿了顿,看向院角的一丛野花:“记忆不是照片,不是只保留最美的那一张。记忆是……河流。有清澈的上游,有浑浊的中游,有汇入大海时的平静。你不能只要上游,不要中游。”
“但中游太苦了。”李雅的声音在颤抖,“苦到我快被淹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