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还有眼中那真切得近乎脆弱的向往,林明德知道,父亲是认真的。
“父亲……”林明德嗓子发干,他努力整理思绪,“父亲为官四十载,清誉满朝野,正是报效陛下、施展抱负之时。且如今朝局虽稳,但积弊犹存,税制、吏治、边防,多少事亟待革新。陛下倚重父亲,天下士人仰望父亲,此刻若急流勇退……”
“急流勇退。”林念桑重复着这四个字,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是啊,古来贤者,知进退,明得失。可你祖父临终前对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林明德当然记得。那是他十岁时,祖父林清轩病重,召全家至病榻前。那时朱门倾覆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林家刚从一场大难中喘息过来。祖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父亲的手,一字一句道:“念桑,林家交给你了。朱门之败,败在骄奢,败在忘本。你要记住,为官者,心中要有‘公平’二字。这二字,比万贯家财、比朱门绣户、比青史留名,都要重。”
那场景,林明德记了一辈子。
“我记得。”林明德低声道。
“你祖父一生,最大的憾事,就是眼见朱门繁华转瞬成空,却无力回天。”林念桑的声音悠远起来,“他晚年闭门着书,将毕生对治国理政的思考写成《清轩札记》,其中核心,便是‘民为邦本,法为公器’。他说,朱门之祸,看似一家之败,实则是制度之弊、风气之腐。贵族世家垄断资源,寒门才俊无路可走;土地兼并日甚,百姓流离失所;律法偏袒权贵,公平荡然无存。如此下去,今日朱门,明日便可能是整个大夏。”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林明德连忙为他抚背。
“你祖父将这些道理写进书里,可一本书,改变不了世道。”林念桑继续道,“所以他将希望寄托于我,希望我能入朝为官,将这些理念一点点变成现实。这四十年,我竭力而为——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主张清丈田亩均平赋税,建议开武举选拔寒门将才……能做的不多,阻力却从未少过。”
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那是林明德熟悉的、朝堂上那位林大人的眼神:“每一次改革,动的是既得利益者的奶酪。弹劾我的奏章,若堆叠起来,怕是有这暖阁高。骂我‘沽名钓誉’、‘标新立异’、‘动摇国本’的,朝中不在少数。若非陛下圣明,几次力排众议保我,恐怕我早已被贬黜流放,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明德懂。朝堂斗争,从来不只是口舌之争。
“可我撑下来了。”林念桑的语气又柔和下来,那锐利的光芒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因为我知道,我背负的不仅是林家的未来,还有你祖父未竟的理想,还有……天下百姓那一点点对公平的期待。”
他闭上眼睛,良久,才轻声说:“可是明德,父亲真的累了。”
这句话,让林明德的眼眶骤然发热。
他忽然想起,这四十年里,父亲从未休过长假。每年除夕守岁后,大年初二就开始在书房处理公文。母亲在世时,曾私下抱怨,说父亲陪家人的时间,还不如陪奏章的时间多。他记得自己幼时生病,都是母亲整夜守着,父亲总是在忙,忙朝政,忙公务,忙那些似乎永远忙不完的“天下事”。
他也曾暗暗埋怨过,觉得父亲太过冷硬,太过遥远。直到他成年后步入官场,亲眼见识了权力斗争的残酷,亲身体会了推行善政的艰难,才渐渐明白,父亲那看似冷硬的背后,是怎样一副铁肩担道义的血肉之躯。
“这场病,”林念桑睁开眼,眼中竟有微微水光,“像是一道闸,把积攒了几十年的累,都放了出来。我躺在床上,昏沉中总在想:这一生,可曾有一刻真正为自己活过?少年时为光耀门楣苦读,青年时为站稳脚跟拼搏,中年时为推行理想挣扎,到老了,还要在这漩涡里浮沉,直到哪一天彻底沉下去,才算完吗?”
他看向儿子,目光中有歉疚,也有释然:“明德,这些话,父亲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今日说与你听,不是要你为我分忧,只是……只是忽然觉得,该有个人知道。”
林明德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我想回江南。”林念桑反握住儿子的手,力度不大,却异常坚定,“想回望桑山,看看那片桑林还在不在。想在老宅旁置几亩水田,春日插秧,秋日收稻。想雇一两个老实佃户,不必催租逼债,只要他们好好种地,吃饱穿暖。闲时,就读你祖父留下的那些书,或者自己动笔,将这些年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写下来,不为了进呈御览,不为了青史留名,只为了……留给后人一点真实的记录。”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真正的向往:“或许,还能教你那几个侄儿读书认字。他们生在京城,长在府邸,不知稼穑艰难,不知民间疾苦。这不好。林家子孙,不能忘了根本。”
林明德听着,眼前仿佛也出现了那样的画面:江南水乡,白墙黛瓦,细雨蒙蒙中,父亲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田埂上慢慢走着。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稻田碧绿。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奏章如雪,只有鸡鸣犬吠,炊烟人家。
那样的人生,朴素,宁静,踏实。
那是父亲该得的。
可是……
“父亲,”林明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艰难,“您若此时请辞,陛下会准吗?朝局会如何?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那些依赖您支撑的寒门士子,那些正在推行的新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