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曾言:‘法之行,不在朝堂争辩,在乡野童谣。’儿今见矣。然童谣易传,变法难固。此地豪绅已联名上疏,诬指儿‘煽动乡民、图谋不轨’。知府顾念旧谊,暂压其表,然恐非长久之计。儿欲转道湖广,继续调研。父亲保重,勿以为念。”
勿以为念。林念桑闭目,仿佛看见儿子风尘仆仆的背影,看见暗处那些窥伺的眼睛。他知道,那些人对付不了他,便会将刀锋转向明德。这是他选择这条路时,早该料到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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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郊,崔氏别业。
水榭之中,丝竹隐约。五六位袍服俨然的人物围坐,主位上的崔琰举杯:“诸位,林念桑昨日又上了一本,要彻查淮南漕运的‘损耗’。那是什么损耗?是在座各位锅里熬了三十年的油!”
座中一人冷笑:“他林相清高,可他那宝贝儿子,在江宁收受商人‘润笔’三百两,证据已在我手。只要递上去,一个‘贪墨’的罪名,够他林家喝一壶。”
另一人摇头:“区区三百两,动不了根本。要紧的是宫里那位的心思。”他压低声音,“我宫中眼线传来消息,陛下昨儿批了林念桑的漕运折子,朱批是‘详查’。这态度,暧昧啊。”
一直沉默的户部右侍郎周延缓缓开口:“陛下登基以来,一直想收权于中央,削世家、整吏治。林念桑,不过是他手里一把刀。刀太利,会伤手;但若刀钝了,也割不动我们要害。”
“周大人的意思是?”
“让他割。”周延啜了口茶,“割到所有人都觉得痛了,痛到宫里那位发现,这天下运转,离了我们不行。到时不用我们动手,陛下自会换一把更‘顺手’的刀。”
崔琰蹙眉:“可若真让他割深了……”
“割不深的。”周延微笑,“诸位想想,均田要清丈,谁来清丈?州县官员。考功要稽核,谁来稽核?吏部旧吏。减赋要核算,谁来核算?户部账房。这些人,哪个不是我们提拔的?哪个身后没有一族老小要养?阳奉阴违、拖延推诿、错漏数据……法子多的是。林念桑纵有三头六臂,还能事事亲为?”
众人神色稍霁。周延继续道:“再者,变法最忌急功近利。我们不妨帮他‘急’一急——在江南加征一笔‘新政推行捐’,在河北提前催收三年田赋。百姓怨声一起,自然算在他林念桑头上。到时民怨沸腾,陛下便是想保他,也保不住。”
水榭内响起低低的笑声。远处湖面,秋风掠过,荡开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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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风波骤起。
先是江宁府传来急报:有佃农因分田不公,聚众冲击县衙,打死县丞一人。接着是河北三道御史联名上奏,称“减赋令下,然州县巧立名目,杂税反增,民多逃籍”。随后,一份不知来源的“万民书”直抵通政司,罗列新政“十二害”,血印累累。
朝堂之上,攻讦已不再掩饰。
“林相新政,名为惠民,实为祸国!”大理寺卿出列,须发皆张,“不过半载,民变四起,府库空虚。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臣附议!当立即暂停新政,彻查肇事官员!”
“林念桑难辞其咎,应罢相以谢天下!”
声浪如潮,几乎要将御座淹没。林念桑立于潮头,背脊挺直如松。他缓缓出列,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
“陛下,臣有本奏。”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喧哗。
皇帝抬手,殿内渐静。
“江宁民变,起因是豪强陈氏勾结县衙主簿,将三百亩上田记为自家‘祖产’,反将瘠田分与佃农。臣已得江宁按察使密报,人证物证俱在,三日内可押解入京。”
“河北杂税,乃当地官员私设‘新政筹备银’‘清丈辛苦钱’,所有账目,臣已命人抄录在此。”他将文书高举,“其中涉及州县二十七,官员四十三人,银两八万七千四百两。请陛下过目。”
“至于这‘万民书’——”林念桑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方才发声最厉的几人,“臣好奇,是何人能在十日内,集齐十三省‘万民’手印?这血印,是鸡血,还是人血?是百姓自愿,还是刀架颈上?”
他向前一步,紫袍无风自动:“新政推行至今,清出隐田四百余万亩,已分与无地农户三十一万户。减免苛捐杂税十七项,岁减民负二百万两。裁汰冗官四百余人,年省俸禄粮米折银五十万两。”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这些数字,户部有账,州县有册,陛下可随时派人核查。倒是诸位口中‘民不聊生’——敢问,是哪些民?是田连阡陌却仍贪得无厌之‘民’,还是从此不必卖儿鬻女之民?”
死寂。
皇帝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好一个‘哪些民’。林相,你这番话,倒是让朕想起先帝曾言——这天下最难的事,不是让穷人吃上饭,是让吃得太饱的人,吐出一口来。”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停在林念桑面前:“你的新政,朕准了。不仅准,还要加一条:凡阻挠新政、阳奉阴违、嫁祸栽赃者,无论官职门第,一律按律严惩。”他转头,目光如冰,“崔琰,你御史台,即日起专司督查新政推行。若再有‘万民书’这般不明不白的东西递上来,朕先问你的罪。”
崔琰面色惨白,伏地颤声:“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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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宫门外。
夕阳将人影拉得极长。李弼追上林念桑,神色复杂:“文渊,今日……险极。”
“险么?”林念桑望向天边如火的晚霞,“李兄,你可知我最怕什么?”
“怕新政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