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一口粗茶,烟丝燃着的“滋滋”声,比水泥搅拌机还动听。
有次父亲发高烧,师傅从怀里掏出支工字牌,烟盒都被体温焐软了。“抽口,发发汗就好了。”师傅说。烟味呛得父亲眼泪直流,咳嗽声震得工棚的木板响,病竟真的好了大半。后来那师傅退休,父亲特意托人买了两条工字牌送他,两人坐在拆下来的脚手架上,对着烟盒喝了一下午酒,说的都是哪个桥墩难打,哪个大梁难架,烟蒂扔了一地,像撒了把钉子。
工字牌的烟丝,是用什邡的好叶子做的。老烟民一抽就知道:“叶片宽,烤得透,烟灰白得像雪。”父亲说,那时候的烟厂就在什邡,烟丝都是工人用竹筛子筛过的,连碎末都少见。有年烟厂的人来工地调研,父亲还提过建议:“把‘工’字再刻深点,显得有力量。”
工字牌的退场,像老建筑的拆除。90年代末,工地上的烟越来越花哨,过滤嘴越来越长,烟盒上印着明星和跑车。年轻工人说:“工字牌太糙,拿不出手。”父亲整理旧物时,翻出个铁皮烟盒,里面还剩半包发黄的工字烟,烟丝硬得像枯草。他捏起一支,对着光看了很久,“这烟丝,当年能看见叶脉”。
烟早抽不了了,但那“工”字,像枚生了锈的勋章,别在岁月的衣襟上。去年父亲去攀枝花参加厂庆,遇见当年的师傅,师傅从兜里掏出个塑封的工字烟盒,“一直留着,看见它,就想起你们这帮小子抢烟抽的样”。两个老头对着烟盒笑,眼角的皱纹里,还藏着当年工地上的风。
四、山城的雾散了,码头边的剪影
山城牌的烟盒上,永远印着解放碑的剪影。碑身尖尖的,直插烟盒顶端,周围绕着几缕灰雾,像重庆码头的晨雾,朦胧得恰到好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重庆,这抹剪影是街头巷尾的“城标”——挑夫的扁担上挂着,老板的抽屉里躺着,甚至公交车的扶手上,都能看见有人夹着支山城烟,烟盒边角被摩挲得发亮。
外公是朝天门码头的“棒棒”,他的竹筐柄上总缠着圈绳子,绳子上挂着个铁皮烟盒,里面装的永远是山城牌。“抽口山城,才算回了家。”他说。烟盒上的解放碑,被他的拇指磨得有些模糊,碑底的“重庆”二字却依旧清晰,像刻在心里的坐标。
90年代的码头边,最热闹的是歇脚的挑夫。竹筐往地上一放,掏出山城烟盒,“啪”地弹出一支,烟在指间转半圈,再分给旁边的伙计。“抽起,抽起。”烟点燃了,烟雾混着江风,把号子声都染得有了味道。有次我跟着外公去码头,见个老纤夫,烟袋里装的就是山城烟丝,他说:“这烟劲大,拉纤时抽一口,能多走三里路。”烟锅的火星在江风里一闪一闪,烟盒上的解放碑,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像个沉默的守望者,看着江水东流,看着人来人往。
山城烟的味道,带着码头的泼辣。老烟民说:“一口下去,像喝了口老重庆的沱茶,先苦后甘,后劲足。”生意人谈买卖,递上一包山城,是“实在”的意思;朋友见面,掏出山城分一支,是“不见外”的证明。有次外公帮个老板挑货,老板递给他一包带过滤嘴的好烟,他摆摆手,从兜里掏出山城:“我这烟,比你的经抽。”老板后来成了他的老主顾,说“就冲你这烟,信得过”。
山城的雾散得悄无声息。2000年后,过江隧道通了,码头的挑夫少了,解放碑周围的高楼越来越多,烟盒上的剪影渐渐跟不上城市的模样。去年去重庆,在较场口的老茶馆里问老板有没有山城烟,老板笑着摇头:“现在年轻人都抽细支的了,嫌山城太烈,说抽着像吞辣椒。”
外公的铁皮烟盒还在,放在他的床头柜上,里面装着老花镜。他说:“城还在,烟没了,但抽过山城的人,心里都揣着座解放碑。”雾散了,碑还在;烟没了,记忆还在——就像嘉陵江的水,不管流到哪里,都带着码头的味道。
五、九寨沟的花谢了,旅人的明信片
九寨沟香烟的烟盒,曾是川西北最靓的“明信片”。烟盒上的五花海蓝得发脆,叠溪海子的绿淌得像汁,诺日朗瀑布的白练从烟盒顶端垂下来,溅起的水花仿佛能打湿指尖。2000年初去九寨沟旅游,导游总会指着货架上的烟盒说:“带两条,比明信片实在,烟抽完了,盒还能当画看。”
母亲2003年去九寨沟时,就带了四条。烟盒在亲友手里传,“这是五花海”“那是长海”,没去过的人对着烟盒就能想象仙境的模样。邻居王大爷收到一盒,舍不得抽,把烟盒拆开,用浆糊贴在客厅的墙上,“就当挂了幅画”。画的右下角,印着行小字:“四川·阿坝”,像画家的落款。
九寨沟的烟丝里,混着点松针的清苦。烟厂的人说,那是加了黄龙的高山草甸的气息,抽起来有“仙气”。我小时候写作文《我的家乡》,还照着烟盒上的图案,用蜡笔描过一幅九寨沟的画,蓝的海、绿的树、白的瀑布,老师在评语里写:“画得像真的一样。”其实我从没去过,全靠烟盒上的色彩撑着胆子想象。
烟盒还藏着旅人的心事。有次在松潘古城的客栈,见个背包客在烟盒背面写日记,字迹被高原的风吹得发飘:“2005年7月,在五花海遇见穿红裙的姑娘,她的笑比烟盒上的海还蓝。”烟盒后来被他夹在游记里,成了最鲜活的注脚。
九寨沟烟的退场,像一场慢慢褪色的梦。后来旅游市场的伴手礼越来越多样,牦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