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上面飘着层薄油,是菜籽油,“防着豆花凉了”。旁边摆着个青花粗瓷碗,里面是红油辣子,辣椒是自家园子种的,晒得半干时用石臼舂碎,拌上白芝麻和花椒面,香得能勾得过路的三轮车都停下来。有回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路过时猛吸鼻子,“吱呀”一声刹住车,“二姐,来碗豆花,多加辣子!”
平原的幺店子,更像个信息中转站。“李三哥家的谷子割了没?”“镇上供销社到了新化肥,说是比老牌子劲大”“王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三两呢”……农妇们挎着竹篮路过,总会停下来歇脚,一边用草帽扇风,一边扯家常。话顺着田埂飘,比村头的大喇叭还快。有收粮的贩子蹲在矮桌旁吃豆花,听着听着,就掏出小本子记:“张家庄的晚稻,估摸着亩产比去年多两百斤”“刘湾的谷子饱满,得早点去订”。
刘二姐的竹棚柱上,钉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菜价”,其实没人看——来的都是熟客,豆花一块五,凉面两块,多少年没变过。木板背面却写满了字,是谁欠了一碗豆花钱,谁寄存了一把雨伞,“王老五,欠豆花一碗,秋收还”“李嬢嬢,伞一把,花色:蓝底白花”……字是歪歪扭扭的,却没人赖过账。有回李嬢嬢来取伞,非要多给一块钱,“存了这么久,算保管费”,刘二姐把钱塞回去,“乡里乡亲的,算啥保管费?下次带把自家种的青菜就行”。
夏天的午后,日头最烈,田埂上的玉米叶卷成了筒。竹棚下却凉快,风从稻田里钻出来,带着稻花的甜香,吹得棚顶的茅草“沙沙”响。有个放鸭的老汉,把鸭群赶到池塘里,就来棚下歇脚,掏出腰间的酒葫芦,就着二姐给的腌萝卜,抿一口酒,眯着眼哼小调。二姐给他端碗凉白开,“少喝点,下午还得看鸭子呢”,老汉嘿嘿笑,“就两口,解解乏——你这棚子,比家里的堂屋还凉快”。
傍晚收摊时,刘二姐会把矮桌倒扣在长凳上,竹筐里的空碗叮当作响。有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路过,她会喊住:“锅里还有点豆花,热乎的,要不要?”农人也不客气,拿起碗就盛,豆花拌着辣椒,吃得额头冒汗。远处的炊烟笔直地升起来,与天上的云缠在一起,竹棚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只趴在田埂上的大蚂蚱。
有年汛期,暴雨下了三天三夜,田埂被冲垮了半段,竹棚的一根柱子也被泡得发松。刘二姐的丈夫想把棚子拆了,“等水退了再重搭”,她却不肯,“万一有赶路人躲雨呢?”夫妻俩冒雨用石头把柱子顶住,又在棚子周围挖了排水沟。雨最大的那晚,真有个巡堤的村干部躲进来,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刘二姐把丈夫的棉袄给他披上,又煮了碗姜汤,“喝了暖暖身子,这雨再大,也浇不灭人心里的火”。
老街上的“歇脚桩”:青石板上的茶香与旧事
铜梁的老街上,青石板被踩得发亮,像铺了一地的墨玉。幺店子就嵌在这些老房子中间,左边是铁匠铺,右边是杂货铺,门头挂着块蓝布幌子,上头用白粉写着“供应茶水”,“水”字被雨水泡得只剩半边,却谁都认得。门是两扇木门,关着时,门缝里也能透出灯光和笑声。
店主是个姓赵的老爷子,大家喊他赵大爷。他年轻时在重庆当学徒,学的是煮茶,后来回了老街,守着这铺子快五十年了。他的茶桌是张红木八仙桌,据说是祖传的,桌面被茶杯底磨出了一圈圈浅痕,像老树干的年轮。桌上总摆着套紫砂茶具,壶是“西施壶”,壶盖缺了个角,用铜皮补着,“补了三十年,铜皮都包浆了”,赵大爷总摩挲着壶盖说。
老街上的幺店子,多是“慢生意”。清晨开门,先烧上一壶水,用的是老街深处的井水,“井水甜,泡出来的茶才不涩”。水开时,壶盖“突突”跳,赵大爷就慢悠悠地洗茶、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表演。第一泡的茶水不喝,用来烫杯子,“叫醒杯子,茶才肯好好待着”。
来的多是老街的老人,揣着个旱烟袋,一坐就是一下午。张铁匠打完一把镰刀,会拎着铁钳过来,“老赵,来杯沱茶”;杂货铺的王婶,算完账也会过来歇脚,“今天卖了三匹花布,都是年轻人喜欢的碎花”。大家围着八仙桌,从镇上的旧事讲到邻县的趣闻,“前清时,这条街有十三家当铺”“民国那阵子,有个戏班在街口搭台,唱了三天三夜的《白蛇传》”……唾沫星子溅在桌面上,混着旱烟味和炒瓜子的香。赵大爷不插话,只顾着添柴、续水,听着听着,手里的铜壶“当”地磕在灶沿上,自己先笑出了声。
老街的幺店子,还管着“寄存”的事。谁家办喜事,没地方放嫁妆,就先寄存在店里;谁家孩子上学,中午不想回家,就把饭盒放在灶边温着。赵大爷的里屋,堆着些旧物件:一把断了弦的二胡,是老瞎子琴师留下的;一个掉了底的陶罐,是卖酱菜的周婆婆年轻时用的。“都是念想”,他说,“老街的人走了,物件留下,铺子就不算空”。
有回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拿着张老照片来寻亲,照片上是间幺店子,门口站着个梳辫子的姑娘。赵大爷眯着眼看了半天,“这不是我家铺子吗?这姑娘是我妹子,嫁到成都去了,走了快四十年了”。年轻人眼圈一红,“我是她孙子,奶奶说,老街的茶最香”。赵大爷赶紧烧水泡茶,茶是当年他妹子最爱喝的碧潭飘雪,“你奶奶总说,这茶里的茉莉花,像咱老街的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