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成了波浪,是他年轻时从县城书铺淘来的,扉页上有父亲用小楷写的“读书志在圣贤”,字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却依旧能看出笔锋的遒劲。老秀才浑然不觉茶水浸湿了书页,只轻轻用指尖蘸着茶渍,在桌面上写“之乎者也”,指尖的老茧刮过桌面的纹路,发出“沙沙”的轻响。写了又擦,擦了又写,茶渍在桌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像幅无人能懂的密码图。有次被放学的孩子看见,问他写的是什么,他眯着眼睛笑:“是古人在跟你说话呢,用心听就能听见。”
屋檐下的鸟笼空了,竹篾的纹路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陈大爷的画眉被儿子接去城里,说“城里有暖气,冬天不冻着”,临走时,陈大爷抱着鸟笼坐了半宿,给画眉喂了最后一把苏子。如今他照旧每天来茶馆,面前的茶碗空着,却摆得整整齐齐,碗盖斜搭在碗沿,是他喂鸟时养成的习惯——总留条缝透气。他腰间的旱烟袋抽得更勤了,烟圈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像他没说完的话。
“今天山上的画眉叫得欢,比你还响亮呢。”他对着空鸟笼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着笼门,“幺妹儿泡的茶比昨天浓,你以前最不爱喝淡的,说像白开水。”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面包虫,是他清晨上山采的,如今只能撒在茶馆的花盆里,看着虫子被蚂蚁拖走,他会笑着说:“给花当肥料,也算没糟蹋你的口粮。”老张师傅看他孤单,总会多陪他坐会儿,递上杯热茶水,说:“明天我让幺妹儿学画眉叫,保准像,她学啥像啥。”陈大爷便嘿嘿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核桃,烟袋锅在鞋底磕出“啪啪”的响。
幺妹儿在收拾桌椅,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唰唰”的轻响,像在数着地上的光斑。她发现张木匠的茶碗底粘着片木屑,是他昨天修板凳时,不小心掉进茶里的。张木匠的板凳腿松了,他揣着刨子来茶馆,就在牌桌旁修,刨子“沙沙”响,金黄的木屑飞得满桌都是,像撒了把碎阳光。修好后非要给老张师傅钱,老张师傅摆摆手:“你给茶馆修了三十年东西,从门轴到桌腿,我还没给你算工钱呢。”最后张木匠拗不过,从兜里掏出个木雕的小菩萨,说是自己闲时刻的,“放供桌上,保平安”。
幺妹儿把木屑小心地捡出来,夹在墙上的旧报纸里。那报纸是十年前的,头条印着“古镇通公路”,配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推土机正碾过青石板路,履带下的石板碎成了小块,看着让人心疼。如今报纸的纸边都脆了,用浆糊粘着的地方微微翘起,却被她当成宝贝,说要留着给后代看“老日子”。墙上的报纸贴了厚厚一层,新的盖着旧的,像层叠的年轮,最底下的那张据说还是1950年的,上面印着“庆祝解放”的黑体字,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黑,却依旧牢牢粘在墙上。幺妹儿说:“这是茶馆的家谱,哪年发生了啥,看报纸就知道。”
炭火炉的火渐渐小了,红通通的炭火像只昏昏欲睡的眼睛。老张师傅往炉里添了块新煤,煤块“噼啪”炸开小火星,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也照亮了梁上悬挂的匾额。“茶润众生”四个大字是前清秀才写的,笔力浑厚,被百年的烟火熏得黑亮,却透着温润的光。匾额边角有个缺口,是文革时被红卫兵用棍子砸的,老张师傅当时死死抱着匾额,被推倒在地也不肯松手,后来用木胶粘好,缺口处特意刷了层清漆,像给伤口敷了药。他总说:“字还在,茶馆的魂就没丢。”
他守着这茶馆五十年了,从十五岁跟着父亲学倒茶,到如今七十岁,送走了陈大爷的父亲,迎来了幺妹儿的出生。他的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得像老树根,却能稳稳拎起三斤重的铜壶,壶嘴离茶碗三寸高,沸水“哗”地注入,不多不少刚好漫到碗沿——这手艺是父亲教的,说“倒茶七分满,留三分人情”。有次镇上的年轻人想学,练了半个月,不是洒了一身水,就是只倒半碗,老张师傅笑着说:“这不是手艺,是心思,得把喝茶的人装在心里,水就听话了。”
墙角的药箱“啪嗒”一声合上,周先生收拾好银针和脉枕,准备回家。脉枕是棉布做的,里面塞着荞麦壳,被无数只手腕枕得扁扁的,边角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的白棉絮。他今天看了七个病人,有咳嗽的孩童,有腰疼的老农,还有个心慌的姑娘,说是要去城里打工,睡不着觉。他给姑娘开了安神的药方,末了加了句:“到了城里,找个茶馆坐坐,喝杯热茶,就像在家一样。”
刚走到门口,却被晚来的王大娘拦住。王大娘喘着气,手捂着心口:“周先生,您给看看,这阵儿疼得厉害。”周先生便重新坐下,借着灶膛的火光给她把脉。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神秘的皮影戏。他闭着眼睛,手指搭在王大娘的手腕上,茶的热气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凝成小水珠,亮晶晶的。“没啥大事,岔气了,”他松开手,“回家煮碗萝卜汤,放两勺醋,喝下去就好。”
王大娘要给钱,他摆摆手:“下次带把自家种的青菜来就行,你种的菠菜嫩,涮火锅最好。”他的药箱是樟木做的,能防虫,里面的抽屉分门别类,“内服”“外用”“急救”用毛笔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工整。走的时候,他从药箱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晒干的艾草,“贴在门框上,驱蚊”。王大娘千恩万谢地走了,身影消失在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