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俯下身子,目光一寸一寸地顺着硫酸纸上的墨线移动。
过了足足五分钟,陈放才伸出右手食指,点在了图纸左上角的一片区域上。
“赵同志,你看这里。”
“这一条弯曲的虚线,是我们前进大队后山的防风林。”
“往北是干水沟,往东是落叶沟冷水溪,再往里走是碎石坡和老榆树林。”
陈放的手指顺着线条一路滑过,语气笃定地说道。
“这几个地方,我这大半年里来回走了不下几十趟。”
“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这图上标注的水源走向、断崖高度。”
“甚至连落叶沟里哪一段是深潭、哪一段是乱木滩,都分毫不差。”
“这说明画图的人,绝对不是靠听山民闲聊瞎编出来的。”
“他本人一定亲自带着测量工具,实地走过这些沟坎。”
赵联络员眼神一凛,立刻从兜里掏出小笔记本和钢笔,飞快地记录起来。
“那八月你们这儿发过一场特大山洪。”
“图上的地形跟现在有出入吗?”赵联络员追问道。
“有出入,而且这个出入很能说明问题。”
陈放指着干水沟与防风林交界的一处节点。
“八月泥石流改道,把防风林南段的旧断崖冲塌了,冲出了一条两丈宽的新水沟。”
“但这张图上,南段标注的还是塌方之前的旧刺槐林和老断崖。”
“另外,碎石坡底下有一条地下裂隙泉。”
“是我九月初为了抗疫带人新凿出来的,图上同样没有标。”
“这就证明,这伙人潜入后山测绘的时间。”
“最晚也在今年八月暴雨之前,甚至可能是开春化雪之后的那几个月。”
赵联络员停下笔,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分析得非常精准!”
“这就跟我们审讯出来的线索对上了。”
“那图上画的这几个红圈呢?你怎么看?”
陈放的目光越过中围区域,落在了图纸右下角那片代表着崇山峻岭的核心区。
在他从未深入过的深山老林子腹地,赫然画着三个刺眼的红圈。
每个红圈旁边,都用仿宋字写着一行批注。
东侧红圈标着:“珍稀药材密集区”。
西侧红圈标着:“大型哺乳动物栖息地”。
而最南端、靠近长白山主峰支脉的一处深谷里。
第三个红圈旁边写着四个字:“疑似矿点”。
“这三个红圈所在的区域,属于真正的深山老林。”
陈放直起腰,神色凝重地说道。
“我之前为了给广交会采办五品叶老山参和二杠血茸。”
“最远只摸到了这片核心区的外围边缘,也就是马蹄坳一带,没有再往里深入过。”
说到这里,陈放顿了一下,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标有“大型哺乳动物栖息地”的那个红圈上。
“不过,赵同志,有件事我必须向你汇报。”
“就在昨天凌晨,我和大队民兵在干水沟设伏,猎杀了一头五百多斤的壮年马熊。”
“打死马熊之后,我们在干水沟上游的河床淤泥里,发现了一串新留下的巨大脚印。”
赵联络员抬起头,有些不解地问道。
“野兽的脚印?”
“这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那不是普通黑瞎子的脚印。”
陈放看着赵联络员,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而是棕熊,山里人叫棕瞎子。”
“掌垫宽如小磨盘,五趾爪尖入泥近三寸。”
“按步幅和压痕深浅推算,这头成年棕熊的体重至少在八百斤以上。”
“赵同志,长白山一带常年活动的是亚洲黑熊,也就是胸口带月牙白毛的黑瞎子。”
“而体型如此庞大的东北棕熊,在咱们抚松林区已经足足有二三十年没有过确切的目击记录了。”
“当时为了不引起全村社员的恐慌,我把脚印踩平掩盖了,只让韩大爷和民兵队长烂在肚子里。”
陈放指了指图上的那个红圈,声音低沉了几分。
“干水沟的最上游,顺着山梁往里翻几十里地。”
“正好就通向图上标的这个‘大型哺乳动物栖息地’。”
“如果深山核心区里真的隐藏着一个罕见的野生棕熊种群。”
“甚至是东北虎或者远东豹的繁衍地,那在动物学和外贸价值上都是惊人的发现。”
“可最让人忌惮的是,连我们这些住在山脚下的老猎户都不知道核心区里有棕熊。”
“画这张图的人,却早就把它摸清楚并标在图上了!”
赵联络员听完这番话,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怪不得……怪不得专案组的同志一看到这几张图,立刻就惊动了部里和军区。”
赵联络员深吸了一口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两条下划线。
“一伙身份不明的人,不仅绕过了所有的林场检查站和基层民兵。”
“还在长白山核心区里待了这么久,把药材、珍稀猛兽甚至连矿点都摸了个底朝天。”
“齐松柏和齐建国那帮人,最初恐怕只是想靠着这些资源走私捞钱。”
“但给他们提供图纸、帮他们勘探的人,图谋的绝不仅仅是几根山参和几张熊皮!”
陈放点了点头,这与他心里的猜测完全吻合。
那个标着“疑似矿点”的红圈,位置极其刁钻。
周围等高线呈漏斗状闭合,显然是一处难进出的隐秘断谷。
普通走私犯和黑市刀客,哪懂什么矿脉勘探?
赵联络员合上笔记本,将三张硫酸纸图纸重新按照折痕叠好。
装回牛皮纸袋里,塞进公文包锁上。
他站起身,看着陈放,传达了上级的最终指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