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日头已经爬到了树梢头。
陈放背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刘三汉端着双管猎枪跟在队伍侧后方。
王长贵和孙茂林陪着梁明远一行人,顺着黄土缓坡往向阳坡走去。
还没走到坡顶,那堵两米五高的青砖院墙就撞进了众人的视线。
十月中旬的阳光照在水泥抹平的墙头上。
密密麻麻的碎酒玻璃碴和生铁蒺藜泛着刺眼的寒光。
两扇三寸厚的老榆木大门敞开着,上头一排排生铁方钉乌黑发亮。
梁明远在院门外停下脚步,仰头打量着这处堪比军用据点的院落。
他身后的方干事习惯性地摸向胸前的海鸥牌双反相机。
刚想抬手取景,目光却撞上了刘三汉那双铜铃似的大眼。
方干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顺势改成了整理相机背带。
“梁处长,请进。”
陈放侧过身,抬手引着众人迈过木门槛。
在西北角靠着后墙的地方,坐北朝南一字排开立着七座青瓦顶的独立狗窝。
此时此刻,七条体型各异的猎犬正整整齐齐地趴在各自的窝棚前。
最西边地势最高处,青灰色皮毛的追风高昂着头颅。
一双狼眼冷静深邃,直直地锁定了进院的每一个生面孔。
紧挨着院门的一号窝前,通体乌黑、眉心带斑的黑煞咧着嘴,粗长的犬齿外露,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呼噜声。
正中间加宽加高的窝棚外,磐石像一块黑铁疙瘩似的卧在地上,右肩上的新肉已经长平,透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
虎妞紧贴在磐石身侧,琥珀色的眼珠子来回转动,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大耳黄狗雷达耳朵竖得笔直,鼻子在空气里飞快抽动。
通体纯黑、四足雪白的踏雪趴在犬道口附近。
而瘦长的幽灵则半隐在屋檐的阴影里,连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梁明远看着两米五高的青砖院墙、墙头的铁蒺藜、后墙根底下的拱形犬道暗门,站在院子当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省外贸厅的一名青年干事上前一步,指着那排猎犬低声向梁明远介绍道。
“梁处长,这就是陈放同志一手带出来的猎犬队。”
“您别看它们现在趴着不动,今年八月大队抗洪救灾、九月进山猎杀伤人猛兽。”
“还有前阵子协助公安机关追捕越境持枪匪徒,全都有它们的实战记录。”
“咱们省外贸厅的苏处长说过,这七条狗就是前进大队采办基地最核心的护卫力量。”
梁明远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从追风身上扫到磐石身上,最后转向了陈放。
“我在东北林区也见过不少老猎户养的围狗。”
“大多是见着生人就狂吠不止,拴着铁链都拽不住。”
“陈放同志,你这些狗连根绳子都没拴,怎么能稳成这个样子?”
“平时立下了规矩,没有我的指令,它们不会擅自离位。”
陈放往前迈了两步,站在院子正中央,面向西北角的狗窝。
“梁处长要是感兴趣,我给各位同志演示一下平时的调度。”
“好,咱们开开眼界!”
梁明远饶有兴致地往后退开两步,给陈放留出空场。
陈放没有大声吆喝,只是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悠长的口哨。
“哔……”
哨音刚落,原本趴在窝前的七条猎犬如同装了弹簧一般,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翻身起立!
紧接着,陈放腮帮子微鼓,吹出两短一长的急促哨音,左手手掌向两侧轻轻一分。
“哔、哔,哔……”
追风和黑煞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一青一黑两道残影贴着墙根猛地窜了出去。
眨眼工夫,两条猛犬已经一左一右包抄到了正门两侧,堵死了整个院落的进出通道。
院子里的考察团成员全都屏住了呼吸。
那个一直背着手看热闹的唐顾问,原本眯缝着的眼睛也骤然睁大了几分。
陈放并没有停顿,嘴里紧跟着发出三声短促的低哨,同时右手抬起,掌心朝下虚按了两下。
守在门边的追风和黑煞瞬间收敛浑身煞气,连同后方待命的磐石、虎妞、雷达、幽灵和踏雪,七条狗同时曲起前腿,安安静静地重新卧倒在地。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梁明远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后面,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在林业系统工作了十几年,见过部队军犬班的操练。
却从没想过在一个偏远山村的知青院子里,竟然能看到如此令行禁止的战术协同。
省农科院那名男技术员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当场从兜里掏出塑胶皮笔记本和钢笔,快步走到陈放跟前。
“陈放同志,太神了!”
“这简直比军犬还要听话!”
“你这套用口哨配合手势的训犬方法,有没有具体的操作章程?”
“能不能整理成一套标准的技术规范。”
“咱们由省农科院出面,向整个东北林区的国营林场推广?”
陈放看着技术员手里悬着的钢笔尖,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每条狗的性子不一样,没有通用的法子,只有通用的耐心。”
男技术员握着钢笔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一字不差地记在了本子上。
梁明远走过来拍了拍技术员的肩膀,语气感慨地说道。
“小吴,别总想着什么都能套公式。”
“陈放同志这是把心血都熬进去了,光靠几页纸的规范可学不来。”
看完猎犬演练,陈放吹响集合哨,带着追风等七条狗出了院门,锁好老榆木大门。
一行人顺着向阳坡北面的山道,径直往后山防风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