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贾岛作诗以苦吟著称,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据说他每到岁末,就把自己一年所作供于案上,焚香再拜,说:“这是我一年来苦心之作啊!”之后再痛饮美酒,反复吟哦自己的诗作。
后人对贾岛的诗歌褒贬不一,有人把他奉为神明,晚唐李洞甚至称他为“贾岛佛”,每天拜祭;而严羽在《沧浪诗话》里借赞李白杜甫,顺便把孟郊贾岛贬为如“虫吟草间”。贾岛与李杜固不能比,但是,各自的人生沉浮,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孟郊贾岛者,人生百年,感受到的完全是秋冬之际的萧条和衰飒,要他们的诗中充满豪迈和自信,似乎也有些勉为其难了。严羽说孟郊的诗“读之使人不欢”,贾岛的诗大多也是如此,这也许是贾岛众多悲贫叹苦的诗不为人喜的原因吧。千年之后,贾岛流传最广的一首诗,还是那首颇具方外格调的小诗:
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这首诗至今都是给孩童作唐诗欣赏的入门篇目之一。其原因无非是因为其简单易懂。短短二十字,讲明了诗人寻访隐士未果的全过程,后两句似乎是读者顺着童子的手,借着诗人的眼睛,放眼青翠的群山,想找到隐者的行踪,但是云深雾厚,终难得见。
若就今人看来,访友而不见应该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可是在诗人这里,遗憾却成了一种余音未尽的美,这不由得使人想起《世说新语》里面王徽之雪夜访友人戴安道的故事:
一个雪夜,王徽之睡觉醒来,命仆人斟酒,咏左思《招隐》诗,忽然想起好友戴安道在邻近的剡县,便命人备船去探访。走了一夜才走到,可是到了戴安道门前,王徽之连门都不敲就回去了。仆人问他缘故,他说:“我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一定要见他呢!”
王徽之固然潇洒,不过终究有行为艺术作秀的嫌疑,因此《世说新语》把它列入“任诞”一类。但是这个故事和贾岛的诗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远路访友,是否得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本身。在功利者看来,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去了等于没去。但是在诗人眼里,这样的拜访,所得到的却远远超出了原先的预想:人生际遇在上苍的安排下,未达到既定的目标,而是婉转转了个弯,而正因为这个弯,让人欣赏到了未曾预见的惊喜。
挣扎?在人生与诗歌的夹缝中李贺
在中唐做个诗人其实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盛唐的一批天才诗人已经挟着时代的雷霆将广阔肥沃的诗歌良田瓜分殆尽,要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广阔田野几乎已不可能。于是,中唐的诗人只好在盛唐诗风的阴影下,在前代诗人的滚滚麦浪旁边,寻找点土地的边角余料,播下自己的诗歌的种子,然后从石缝中尽力伸展出自己诗歌的幼芽。李贺就是这样的诗人。
在人生的夹缝中煎熬
李贺(790—816年),字长吉,福昌(今河南宜阳)人。祖籍陇西,因此他常自称“陇西长吉”。他之所以这样称自己,其实也是在向别人暗示自己的身世。李唐王室即发祥于陇西,李贺其实也是李唐宗室后代。李贺的远祖李亮是唐高祖李渊的叔父,唐朝建立后曾被封为郑王。但是到李贺的时候,家境早已败落,李贺的父亲李晋肃仅当过县令,其境遇也就比汉室宗亲刘备沦落到卖草鞋的地步稍微好一点了。
李贺年幼时就显示出了诗歌才华。七岁就能写诗,名动京城。当时的文坛领袖韩愈、皇甫湜看了他的作品之后,十分惊奇,但是不相信是孩童之作:“如果是古人所作,我们也许会不知道;既然是现在的人的作品,我们怎么会有不识之理!”于是两人相约去探访李贺,要亲自看他作诗。
古时候男孩子在成年之前,头发要绾成两个发髻,梳在脑后,称为“总角”,二十岁成年的时候,则把头发梳成一个发髻,称为“束发”,这时候就可以戴帽子了,也称为“加冠”。韩愈和皇甫湜来找李贺的时候,李贺就是“总角而出”的。明白二人来意之后,李贺欣然提笔作了一首《高轩过》,两人览后大惊,才相信眼前这个几岁的小孩子竟然真的是天才。于是韩愈让他骑着自己的马一起到自己的府邸,亲自为李贺束发,以这种提前举行成人宣誓仪式的方法表示对李贺的喜爱和看重。得到韩愈和皇甫湜赏识的李贺,诗名更是大震。十五六岁的时候,李贺已经因擅长乐府诗而与前辈李益齐名。
可是,在中国,神童往往是以成年之后遭受生活更严酷的折磨为代价的,李贺也不例外。李贺虽然早已诗名震动京城,但是到要考进士的时候,却有人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李晋肃,“晋”字与“进士”之“进”同音,作为人子,李贺应该避讳,所以不能参加进士考试。这实际上就是连根斩断了李贺的仕途之路。韩愈对此十分愤慨,专门写了一篇《讳辩》,要为李贺争取资格:
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
在这篇文章里,韩愈辛辣地讽刺了那些以父讳为借口阻止李贺考试的人:
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韩愈的论辩掷地有声,但是,李贺没有韩愈那样的胆量和气魄,始终也没能迈出求仕的一步。后来,李贺做了个奉礼郎的小官,有学者考证这其实是凭借祖荫而当官。李贺的仕途生涯,在还没开始的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