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需要的不是请罪,也不是惊慌失措的建议,而是一条能在绝境中觅得生机的、清晰可行的道路。
“陈司空所言,乃是常理。”司马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刺破殿中弥漫的惶恐,“然,刘封此来,兵锋虽盛,意图虽险,却并非无懈可击。”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扫过曹叡、陈群,以及脸色铁青的于禁等人:“其一,刘封行军如此迅疾,直抵颍阴,必是弃大部辎重、选精锐前锋,轻兵突进。其所谓‘亲率大军’,绝非围困宛城的全部汉军主力。赵云所部,必仍在宛城左近,甚至可能已构筑更坚固的围城工事,死死牵制住徐公明将军,使其动弹不得。”
曹叡目光微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残留的水渍。
“其二,”司马懿继续道,语气愈发沉稳,“刘封敢行此险招,所恃者,无非是我军判断其必攻宛城,许昌防备或有疏漏,以及……他想以陛下为饵,钓动天下兵马。”
“围点打援?”曹叡的声音冷得像冰。
“正是。”司马懿毫不回避,“此乃‘围点打援’之逆用。他围许昌是假,围陛下是真!其真正目的,是迫使曹真将军出关,曹休将军回师。届时,关中空虚则马超可入,谯郡动摇则关羽可趁。此子野心,不在许昌一城,而在整个中原战局!”
这番剖析,如同利刃剥开迷雾,让曹叡等人看清了刘封战略的全貌。一种被当成棋子的更大屈辱感涌上心头,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帝王的暴怒与反击意志。
“好胆!”曹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陛下息怒。”司马懿躬身,“刘封此计虽毒,却也将他自己置于险地。其轻兵而来,补给必艰;远离赵云主力,已成孤军;更将自身暴露于我军可能的内外夹击之下。此正是我大魏反击之机!”
“反击?”于禁忍不住出声,带着怀疑,“太尉,许昌被围,如何反击?”
司马懿转向曹叡,语速加快,显出罕有的急迫与决断:“陛下,此刻万不可如刘封所愿,急令曹真、曹休仓促回援!”
“什么?”陈群惊愕。
“若二将军闻陛下被围,必不顾一切回师。潼关、武关一开,马超虎狼之师便可长驱直入;谯郡兵马一动,关羽便可北上席卷兖豫。届时,非但救不了许昌,反而会将整个战局彻底拖入刘封的节奏,三线溃败,大势去矣!”
曹叡瞳孔紧缩:“那依你之见?”
司马懿斩钉截铁:“陛下需立刻发出两道截然不同的旨意!”
“第一道,明发天下,乃至……故意让刘封的探子截获!”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旨意内容:陛下安然坐镇许昌,城内兵精粮足,守备完善,足可御敌半年!严令曹真、曹休、乃至各地州郡,务必坚守本职,无旨不得妄动,尤其不得回援许昌,以免中敌调虎离山之计!要让他们相信,许昌稳如泰山,陛下安危无虞!”
曹叡愣住了,随即明白了司马懿的用意——这是要稳住外线,甚至迷惑刘封,让他“钓鱼”的算盘落空!
“第二道,”司马懿压低声音,只有御前几人能清晰听到,“选派绝对死士,密潜出城,携带陛下亲笔密诏,交予曹真、曹休二位将军!”
他的声音带着铁与血的味道:“密诏中言明实情:许昌被围,形势危急。然,非令其立刻回师!而是令曹真将军,看准时机,若马超、庞统因急于配合刘封而有所躁动,露出破绽,则不惜一切代价,先破西线之敌!至少要将其牢牢钉在原地,不得东进一步!”
“令曹休将军,在确保谯郡防线不被关羽突破的前提下,可派精锐骑兵,不必来许昌,而是……”司马懿的手指在地图上虚划一道弧线,“穿插至宛城与许昌之间,寻觅赵云辎重或刘封补给线,全力袭扰、切断!赵云被徐晃拖住,刘封孤军悬于外,后勤便是其命门!”
“而许昌,”司马懿最后看向曹叡,目光灼灼,“便需陛下亲率我等,据坚城,蓄精锐,死守待机!刘封若久攻不下,师老兵疲,补给不继,又见外线援军不至,其军心必乱。届时,我许昌养精蓄锐之师,或可伺机出击,与可能出现的转机里应外合……”
他没有说完,但殿中众人都听懂了。这是一场豪赌。赌许昌能守住,赌外线能稳住甚至取得战果,赌刘封的冒险会出现破绽。赌注,是曹叡的安危和魏国的国运。
曹叡沉默着,手指深深掐入掌心。他年轻,但不乏帝王的决断。司马懿的策略固然惊险,却是在刘封掀翻棋盘后,唯一可能重新夺回主动的险招。他必须赌。
“便依仲达之策!”曹叡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光芒,“陈群,即刻拟旨,按仲达所言,明发天下,以安人心,惑敌耳目!于禁,城防交由你全权负责,朕要许昌固若金汤!司马懿,密诏死士,由你亲自遴选安排,务必送至曹真、曹休手中!”
“陛下!”陈群忽然上前一步,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颤。这位历经曹操、曹丕、曹叡三朝的元老,骨子里仍保留着更传统的谨慎和卫护君王的绝对执着,“司马抚军之策,虽为谋国深远,然……然将陛下与都城安危,全然系于外线战机与坚城死守之上,臣……臣心实难安!”
他撩袍跪倒,言辞恳切:“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根本!刘封豺狼之性,兵锋已至眉睫,岂可全然将希望寄托于外镇?若外线稍有延误,或刘封不顾一切猛攻……臣等万死难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