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问话!我朝若因惧其凶戾而无一人敢出城应答,天下士民将如何看我朝廷风骨?这满城将士的血气,又将置于何地?”
“陛下是担心老臣受辱,或遭不测?”王朗抬起头,昏花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臣今年七十有余,这双老眼,见过董卓焚烧洛阳的暴虐,见过袁绍横槊官渡的骄狂,见过吕布辕门射戟的骁勇,亦见过孙权坐断东南的奸诈……这数十年乱世风雨,多少豪雄折戟沉沙,老臣皆挺立至今。历仕三朝,见过董卓之暴,袁绍之骄,吕布之勇,孙权之诈……一个刘封,还能吓倒老臣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汉军森严的阵列,最终落回曹叡脸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一个崛起不过数载的刘封,纵有冲天之翼,又能奈我这把老骨头何?况且,正因老臣年迈齿衰,白发苍苍,此去方为最善。若遣壮年臣工,刘封或轻我朝中无人,或疑其分量不足以代天子言。而老臣,”他整了整身上象征三公之尊的司空朝服,脊背挺得笔直,“位列三公,历仕三朝,此身出城,便是我大魏朝廷的体面,是回应他刘封邀约的最高礼节。”
“至于安危……”王朗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淡漠的弧度,“老臣这把年纪,这副形貌,便是最好的护身符。他刘封父子既以‘汉室正统’自居,以‘仁义’相标榜,若敢对一风烛残年、手无寸铁的老臣行凶,天下人将如何评说?史笔如铁,又将如何记载他季汉刘氏之名?”
他看向曹叡,以及城头上所有注视着他的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老夫此去,乃为说退十万兵,彰我大魏国体,显我君臣气节!纵使他刘封刀斧加身,纵使他万般羞辱,老夫也要让他知道,我大魏朝堂,非无忠贞敢死之士!也要让城上每一位将士看见,你们的皇帝,你们的朝廷,并未畏敌如虎!更让天下人知道,大魏立国,靠的不仅是兵甲之利,更有士人之骨气,老臣之肝胆!”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城头猎猎风声中回荡。许多年轻将领、士卒看向王朗的眼神,已充满灼热的敬意,方才因皇帝不敢出城而产生的一丝微妙失落,此刻被这位老臣毅然赴险的悲壮所取代、所升华。
曹叡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王朗是建安老臣,资历甚至比司马懿、陈群都老。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分量足够,年纪老迈反而成了一种“护身符”,而且这份主动请缨的勇气,本身就能鼓舞士气。
但是……
曹叡知道,刘封绝不可能因为王朗几句话就退兵。王朗此去,最大的作用,其实只是“展现姿态”。而这位三朝老臣,可能要为此承受难以预料的羞辱甚至危险。
“司空,”曹叡的声音柔和下来,“朕知你忠心。然此去凶险,朕实不忍……”
“陛下!”王朗忽然跪倒,以头触地,“老臣恳请!若老臣此去,能稍稳军心,能稍探敌情,则虽死无憾!请陛下……成全老臣报国之志!”
城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位跪伏在地的白发老者。
曹叡闭上眼睛,良久,缓缓道:“……准。”
他上前扶起王朗,握着他枯瘦的手,低声道:“司空切记,见那刘封,不必与之争辩,不必求其退兵。只需彰我大魏气度,探其虚实意图,便足矣。若事有不谐……速归,千万保重。”
王朗老眼微湿:“老臣……领旨。”
曹叡转身,对许褚沉声道:“选三百虎卫精锐,护送王司空出城。至汉军阵前即止,不必近前。若见汉军有异动,立即护司空回城!”
“诺!”许褚轰然应命。
曹叡又看向于禁:“于将军,城头弩机,全部上弦。若刘封敢对王司空不利……”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于禁深深躬身:“臣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王朗整了整朝服,捋了捋白发,在两名侍从搀扶下,缓缓走下城楼。
曹叡站在垛口后,望着老臣蹒跚的背影,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悲凉。大魏开国不过十载,竟已到了需要七旬老臣阵前涉险的地步了吗?若是祖父、父亲当年,他们会如何……?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刘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