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墙里裹着破碎的船板,折断的桅杆,还有来不及逃的士兵,像蝼蚁般在水墙里翻滚。
“撤!”
他嘶吼,声音被风声吞没一半。
旗舰镇江号开始调头,不能像小舟那般敏捷,太慢了。
水墙推进的速度快得不像水,像一道横着劈来的刀。
轰!
第一波浪砸下来时,宇文拓感觉自己被一只巨手攥住,抛起,又狠狠掼在甲板上。
肋骨断了,他听到咔嚓声,嘴里涌出血腥味。
水漫过甲板,船舷,轰击在他头顶。
他在水下睁开眼,看到战船像纸折的一样,被水流拧成麻花,撕裂。
士兵们张着嘴,气泡从他们口鼻涌出,但发不出声音。
有些人还在挣扎,手脚划动,但水流的力道太大,把他们像稻草一样卷走。
宇文拓在水下想想到父亲的话,若是遇到问题,就及时停住,往回撤。
可来得及吗?
又是一道暗流卷来,把他推向江底。
他突然撞到了什么,定睛一看,是手下士兵,穿着皇庭水军的制式皮甲,人快要窒息,眼睛睁到最大,眼眶几乎要裂开。
这士兵情急之下,突然抓住了宇文拓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但宇文拓觉得,他是想拉自己垫背。
想都没想。
宇文拓毫不犹豫拔出短刀,斩断了对方的手,一脚踹开,借助反弹力往后上方浮起。
哗啦——
有人把他从水里拽了出来。
是亲卫长王猛,独眼,脸上有道疤,跟了他七年。
王猛单手抓着半截桅杆,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宇文拓的衣领。
“少主!抓紧!”
宇文拓咳嗽着,吐出混着血的水。
他看向四周。
哪里还有什么营寨,八万水军被冲的七零八落,保命都困难,哪里还有战斗力。
一眼望去,尽是汪洋。
惨叫哭嚎求救声混在一起,但很快又被水声吞没。
“主舰在哪?”
宇文拓问。
王猛没说话,只是看向一个方向。
宇文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镇江号的龙骨从水面上露出来一截,像一头巨兽的脊梁。
船断了,从中间裂成两半,正在缓缓下沉。
船头上那面绣着‘宇文’二字的帅旗,还在飘,但已经被水浸透,沉甸甸地垂着。
“怎么会这样!”
宇文拓愤怒大吼。
“少主,我们往岸上游!明日就有三万水师前来支援,我们只要到了岸上,就安全了!”
王猛嘶吼道。
突然。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
很快,很轻,像一道影子。
然后离他们最近的那个抱着木板的士兵,瞬间沉了下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只留下一圈水花,和迅速扩散开的血。
“水里有东西!”
有人尖叫。
宇文拓盯着水面,看着那道影子再次出现,又带走一个人,大吼道:
“所有人注意,是鲛人!”
他听说过。
东海鲛人,沧溟神王后裔,天生水战无敌。
在陆地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水里他们就是死神。
这一刻。
他才意识到,大水到来不是偶然,更有可能是有蓄谋的进攻。
“少主,走!”
王猛拽着他,拼命往岸上游。
但水太急,浪太大。
宇文拓又断了两根肋骨,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感觉自己在下沉,王猛的手也越来越没力气。
他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路过皇城的雨花街,瞧见路边有一位算命先生,出于好奇,想让他算一算自己的命。
那算命先生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且死于水。
当时。
他心生愤怒,把他的卦摊砸了。
皇城谁不知道,他宇文拓擅长水性,潜在水下半个时辰都没问题,且家族富贵,贴身侍卫从不离身。
谁能杀他?
此刻突然想起来,不禁心中一惊,莫非这是过不去的大劫?
又一道浪打来。
王猛终于力竭了,手松了。
宇文拓看着他被浪卷走,看着他挣扎,看着他沉下去。
王猛最后看了他一眼,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遗憾。
好像在说:
少主,对不住,只能送到这儿了。
宇文拓的脚似乎被水草缠住,开始下沉。
水很冷。
刺骨地冷。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跟父亲上战场,那年他十四岁,躲在大营里,听着外面喊杀声,吓得发抖。
父亲回来,浑身是血,却摸着他的头说:
“拓儿,别怕。”
“将军的胆,是战场上练出来的。”
后来他练出了胆。
可现在。
但救不了他。
水灌进肺里,他憋不住,开始咳嗽,但越咳嗽灌得越多。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黑暗吞没了他。
同一时刻。
水面上。
涟祭司从水下浮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人。
正是宇文拓。
“祭司,这人是?”
一个鲛人战士游过来问。
“左翼统帅,宇文烈的儿子,西南王说抓活的。”
涟把宇文拓扔到一块还没完全沉没的船板上。
“其他俘虏呢?”
鲛人战士问道。
涟看向四周。
水面上。
还有几千个皇庭士兵在挣扎。
有些人已经放弃,闭着眼睛等死,有些人还在拼命往岸上游。
涟轻声道:
“此战过后,西南与皇庭再无回旋余地。”
“这些人今日若活下来,他日便会拿起刀,再来杀我们的族人。”
鲛人战士明白了。
他举起手中三叉戟,吹了一声口哨。
很快。
水面上浮现出无数鲛人的身影。
他们手持利器,像一群沉默的鲨鱼,开始收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