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火者沉默了。
那个充满嘲弄的意识,悄然从这片信息空间中消失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被我的歪理说服了,或许,他只是看到了想看的东西,便失去了和我对话的兴趣。
但他的沉默,给了我唯一的机会。
一个可能只有几秒钟,不会被他干扰的空档。
我看着不远处那个不停重复着冲锋和敬礼的孤独身影,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我放弃了所有防御。
我主动收起了赵思源为我打造的微型稳定锚,那个东西能在我周围撑起一个现实气泡。
我甚至放弃用残缺的超忆症,去构建那道能抵御信息侵蚀的自我边界。
我的意识,那个由“陈援朝”这个名字构成的脆弱集合体,就这么暴露在这片能吞噬一切的混乱空间里。
然后,我主动的,坚定的,朝着他游了过去。他是我的战旗,是我必须接回家的兄弟。
这个过程很痛苦。
失去防护后,我的意识开始被撕裂。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和情感涌了进来,试图将我吞噬,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我看到了战败将军临死前不甘的怒吼。
我感受到了年轻母亲失去孩子时的悲伤。
我听到了某个灭绝文明末日的狂欢乐曲。
我的意识体在信息的洪流中剧烈闪烁,好像下一秒就会彻底溃散。
但我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正在重复冲锋的身影。
他是我在这里唯一能辨认的方向。
近了。
更近了。
我终于抵达了他的身边。
我没有试图去触碰他,也没有再做任何物理上的尝试。
我只是静静的悬浮在他的身侧,看着他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那个我早已刻在骨子里的最后冲锋。
然后,我用我已经残缺的超忆症,开始做一件事。
回忆。
我不再是提取信息,也不再是分析数据。
我尝试与他共情。
我将我的意识,缓缓的,温柔的,贴上了他那段由英雄意志构成的冰冷残响。
然后,我开始将我们的记忆,注入到他的残响中。
【第一次见面,是在749局的格斗训练场。你这个从特种部队调来的兵王,看着我这个文弱书生,一脸不屑。你说,外面的世界,得用拳头说话。结果,你被我一个过肩摔放倒在地。你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红旗水库,你当诱饵,被“静水之下”拖入水底。你在通讯器里对我嘶吼,骂我是个纸上谈兵的书呆子,说老子要是回不来,做鬼都不会放过我。但最后,你还是执行了我的b计划。】
【黑风口,那片能吞噬认知的迷雾里。一名战友被“影子”替代,你被迫亲手开枪。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铁打汉子,在那之后,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抹了一晚上的眼泪。】
【西北戈壁,那场几乎让我们全军覆没的异常体战争。一枚能扭曲因果的骰子朝我飞来,是你,想都没想,就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我的面前。你后背上那道至今未愈的伤疤,是我欠你的。】
【还有那次,任务结束后,我们两个人,就坐在戈壁滩的星空下喝酒。你喝多了,非要拉着我拜把子。你说,援朝,俺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俺信你。以后,你指哪,俺打哪。就算是刀山火海,俺也跟在你屁股后面,给你趟平了……】
我将我和李援军的所有记忆,所有细节,像输血一样,一滴一滴的,注入到那段孤单冰冷的残响之中。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
这是一场平等的交接。
“援军,”我在意识中,用一种沙哑疲惫的声音,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
“我来……替你交班了。”
奇迹发生了。
那个不停冲锋的机械身影,在我的记忆注入到一半时,突然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
他的停顿,带着一丝困惑。
他好像第一次,在沉睡中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然后,他缓缓的,转过了身。
这一次,他准确的看向了我。
看向我这团悬浮在他面前的,半透明的,正在剧烈闪烁的渺小意识。
他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那光芒里,有属于李援军这个活人的疑惑、震惊,还有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笑了。
还是我记忆中那种爽朗又带着点憨厚的笑,和每次打赢了硬仗之后一样。
那笑容里,有戈壁滩的阳光,有劣质白酒的辛辣,还有一场彻夜争吵后的释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这里,这个没有声音的地方,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的,抬起了他的右手。
向我。
向我这个他用生命守护了无数次的兄弟和战友。
敬了最后一个,也是最真实的一个军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