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向我敬完最后一个,也是最真实的一个军礼后,那张我极为熟悉的憨厚笑脸,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消失。
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片纯粹的“无”当中,用那双重新亮起的眼睛,深深的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太多我熟悉的东西。
有第一次被我过肩摔撂倒在地时的不服气。
有在红旗水库下,被【静水之下】拖入水底时的暴躁和后怕。
有在黑风口,亲手处决了被“影子”替代的战友后,那份藏在心底的痛苦。
有在西北戈壁,用后背替我挡下那枚能扭曲因果的骰子时,那毫不犹豫的决断。
有在那片星空下,喝多了酒,勾着我的肩膀,醉醺醺喊出的那句:“援朝,俺信你。”
所有的过往,都在他那双重新有了神采的眼睛里飞速闪过。
我这半透明的意识身体,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竟然停止了闪烁,重新稳定下来。
我就这样和他隔着生死,隔着现实与虚无,安静的对望着。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直到他眼中的光芒变得柔和。
他笑了,像是在告诉我他已经没有遗憾。
然后,李援军那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分解。
他的分解和周围的信息碎片不同,是一种向内的剧烈坍缩!
我“看”到,组成他身体的每颗信息粒子瞬间燃烧起来。
它们燃烧的,是属于“李援军”这个存在的独有概念。
这些概念,就是忠诚、守护、勇气与牺牲。
这些曾被“窃火者”当成数据的东西,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向着一个中心点发起最后的冲锋!
他高大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他的身体如同被熔炉融化的钢铁,又像生命走到尽头的恒星,所有的一切都向着中心无限坍缩!
周围的信息洪流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开始向四周逃窜,在李援军周围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而在这片真空的中心,李援军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点。
一个密度无限大,体积无限小,无法被物理定律描述的奇点。
它不发光,不发热。
不像恒星,也不像黑洞。
它只是存在着。
它安静的悬浮在黑暗中心,散发着一种纯粹的,名为“秩序”的光。
一个英雄的意志,在他牺牲后,用一种无法想象的方式,化作了永恒的意志奇点。
下一秒,这个奇点像一颗沉重的钉子,被狠狠钉在这片信息的坟场上。
以它为中心,一场逆转宇宙熵增的创世开始了。
我感觉到,这片混乱的虚无之海,第一次有了中心和边缘。
那个意志奇点,就是唯一的中心。
那些狂暴的信息洪流在靠近中心时,仿佛遇到了不可违抗的法则,开始减速、排列,像受阅的士兵一样,围绕中心有序的流动。
这片本不存在时间的领域,第一次响起了“嘀嗒”声。
那声音直接源于我的感知。一种恒定的时间流速,从那个奇点散发出来,像涟漪般迅速覆盖了周围每一寸空间。
扭曲的空间,正在被强行拉平。
上和下的概念出现了。
左和右的概念也出现了。
一个稳定的三维空间,就在我的眼前,被一个共和国战士用守护意志,强行创造了出来。
这是只属于李援军的现实,一个以他的存在为原点的永恒坐标系。
也是一个对抗着宇宙混沌的孤独锚点。
我呆呆悬浮在这片全新的、充满秩序的现实里,脑中一片空白。
我终于明白。
“窃火者”错了,我也错了。
我们都以为这是意志与混沌的对抗,却忘了一个军人最强的力量是守护,而不是对抗。
他没有消灭混沌,只是用自己的存在,在这片混沌中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安全的港湾。
……
与此同时。
在裂口之外,那道危险的第一防线上。
“警报解除!”
“所有稳定锚能量输出……回归正常值!”
“裂口……裂口的能量脉冲……消失了!”
一声声震惊的呼喊,在防线的各个角落响起。
临时指挥部里,赵思源死死盯着面前的频谱分析仪屏幕。
就在刚才,那片代表裂口边界的杂乱数据流,瞬间消失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绿色的坐标点。它很稳定,清晰得像教科书里的范例,纹丝不动。
它安静的出现在屏幕正中央,就在那道狰狞裂口的核心位置。
“不……不可能……仪器出错了?还是……过载烧了?”
赵思源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仪器出了问题。
他用颤抖的手,一遍遍检查线路,重启程序。
但结果,依旧。
那个点,就在那里。
不偏不倚,纹丝不动。
它像一颗永恒的钻石,用无可辩驳的存在感,嘲笑着他所认知的一切物理学常识。
他缓缓抬起头,双眼因为震惊而失神,望向远处那道停止扩张的黑色裂口。
一个疯狂的猜想,像闪电般劈开了他满是公式的大脑。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帐篷,冲向那片正在为劫后余生而爆发出零星欢呼的阵地。
他一把抓住同样一脸茫然的另一个李援军,指着那道黑色裂口,声音嘶哑,混杂着狂喜与悲痛,失声喊道:
“……他成功了!”
“……他……他在虚无之中……”
“……创造了一个‘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