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什么来证明,我不是另一把刺向他们的刀?
口头上的承诺?档案里的身份?甚至是龙局长授予我的共和国卫士勋章?
不,这些都没用。
在这些被组织亲手埋葬了二十年的活死人面前,任何来自外面世界的东西,都只会加深他们的怀疑。
我缓缓的移开目光,不再与他对视。
我没再解释,只是沉默的伸出手,探进满是机油味的工作服内口袋。
我的动作很慢,慢到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我手指的每一个动作。
那个老兵脸色一紧,本能的后退半步,按在腰间的手握的更紧。他以为我要掏枪。
我掏出的,是一盘磁带。
一盘老式录音磁带,外壳烧的焦黑变形,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我把它轻轻的放在落满灰尘的茶几上。
“嗒。”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那盘烧坏的磁带上。
那个老兵愣住了,显然没搞懂我这是什么意思。
但轮椅上的老张,在看到那盘磁带的瞬间,他那具早已萎缩的身体,猛的向前一倾。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光来,死死盯着磁带。他脸上本已僵硬的肌肉剧烈抽动,表情都扭曲了。
“这……这个……”
他伸出唯一能动的那只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那焦黑的塑料外壳。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老张猛的抬起头,眼睛死死锁定我的脸。
“你……你听到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颤抖,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二十年的重量。
我没说话,只是对着他,郑重的、缓缓的点点头。
然后,我用一种平淡的语调,复述出那句最后的遗言。
“我听到了。”
“他说,那个测量员……”
“……他没有影子。”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个一直对我抱有敌意的干瘦老兵,脸上的神情变了,最后只剩下颓然。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的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房间里其他的幸存者,也都齐刷刷的低下了头。有人在无声的抹眼泪,有人则死死的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句话,成了最后的投名状。
它证明了,我不仅找到了磁带,还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听到了里面属于老枪、被掩埋了二十年的最后信息。
轮椅上的老张,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情绪翻涌,最终归于平静,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
最终,他缓缓的转动轮椅,不再看我,而是看向了房间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没说过话的、年轻些的老兵。
他对他轻轻的点点头。
那个年轻些的老兵立刻明白了。他一言不发的站起身,走到一张不起眼的病床前蹲下。
他在床下的地板上摸索片刻,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括声,一块地板被无声的撬开,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老兵从暗格里,吃力的拖出一个箱子。
一个沉重的铅皮箱子,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把箱子抱过来,郑重的放在了那盘焦黑的磁带旁边。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老张伸出他唯一能动的手,颤抖的解开了箱子上的三道锁扣。
箱子,打开了。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箱子里没有复杂的机械,也没有缓冲材料。只有一块巴掌大小、不规则的黑色金属碎片,正静静的躺在箱底的红色绒布上。
它通体漆黑,一种无法被灯光照亮的黑。
那是一种纯粹的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房间里的灯光照在上面,没有产生任何反射,就那么被它无声无息的吃了进去。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它而变得冰冷凝滞。
“……这就是老枪用命换回来的东西。”
轮椅上,老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变得嘶哑、破碎。
他用枯瘦的手轻轻的抚摸着箱子边缘,眼神黯淡下来。
“来自那个坠落物的核心碎片。我们推测,它记录了那个第三方文明的……一切。”
“在官方的所有档案里,它根本不存在。龙振邦当年只回收了窃火者遗留的设备,却对这件关键的东西,选择了视而不见。”
老张抬起头,那双重新变得浑浊的眼睛,望向我,也望向了这间病房之外、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广阔世界。
“援朝同志,二十年来,我们这些人能做的,只有像看守坟墓一样,守护着它,不让它被任何人发现。”
“现在……”
他缓缓的,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沉重的铅皮箱子,向我的方向推了过来。
“……我们把它交给你。”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颗子弹。”
“呜——呜——”
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警笛声隐隐约约的从疗养院高墙外传来。
由远及近。
是刘洋。
他终于……找到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