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是李秀芳。”
轮椅上那个老人嘶哑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昏暗的病房里回响,也震得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李秀芳可能是老枪当年的秘密情人,为了复仇蛰伏了二十年。也可能是窃火者安插的棋子,一个混淆视听的代号。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答案会是这个。
一个女人的名字背后,竟然是一群被遗忘了二十年的人。
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轮椅上的老人,那个被暴躁老兵称为“老张”的幸存者领袖,已经用他唯一能动的手,缓缓的转动轮椅,来到了我面前。
“很意外,是吗?”
老张抬起头,那张因肌肉萎缩而显得有些不对称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当年孙建国牺牲后,官方档案里他的身份被处理的很干净,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但任何档案都不可能真的抹去所有痕迹。”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声音更加嘶哑。
“他的抚恤金发放名录上,必须有个签收人。所以,就有了李秀芳。一个在户籍系统里伪造出来的,根本不存在的寡妇。”
“我们冒领了这笔钱。”老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沉重的现实。
“整整二十年,每个月一百二十块。不多,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活动经费。是那个接应你的理发匠,还有外面那些看门、扫地、修锅炉的老兄弟们,能活下来的唯一保障。”
我胸口一阵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我终于明白了。
那个签收单上多出来的墨点,根本不是什么暗号。
那是一群被遗忘的人,在黑暗里坚守了二十年,对这个世界发出的无声控诉。
“二十年前,西海事件后,官方的结论是勘探意外。”
老张的声音愈发低沉,像在说一段和自己无关的历史。
“我们这些从裂口里爬出来的幸存者,没得到荣誉,反而被下了最严的封口令。接着,我们就以规则污染后遗症的名义,被送到这里,进行所谓的永久性康复治疗。”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说白了,就是软禁。用最体面的方式,把我们这些活证据,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那你们是怎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活下来的?”老张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因为老枪还没死绝。他在局里还有些过命的兄弟,还有一些同情我们的高层。是他们在暗中周旋,为我们提供了最低限度的庇护。让我们不至于被失踪,不至于被病死。”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拍了拍自己那条早已失去知觉的腿,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们出不去,也联系不上外界。我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幽灵,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时间流逝,看着当年的真相被一点点掩盖,看着龙振邦那个伪君子,一步步的坐上他今天的位置。”
“我们等了二十年。”
老张缓缓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了我。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出现。”
“一个有足够高的权限,有足够强的能力,最重要的是,同样对二十年前那件事抱有怀疑的人。”
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指向我的胸口。
“你开始调查孙建国的抚恤金流向时,我们就知道,你来了。”
“你没有被那些伪造的档案迷惑,你注意到了那个不该存在的点。那一刻,我们就知道,你和那些只知道服从命令的蠢货不一样。”
“所以,我们决定赌一把。”
“赌你,陈援朝,会像当年的老枪一样,为了一个真相,不惜一切。”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死寂。
我能感觉到,周围那几位沉默的老兵,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那一道道压抑了二十年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我身上,滚烫灼人。
他们把最后的希望,压在了我的身上。
就在我准备开口承诺时——
“赌?拿什么赌?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去赌吗?!”
那个脾气火爆的干瘦老兵,再一次猛的站了起来!他完全无视老张警告的眼神,三两步冲到我的面前,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顶到我的鼻子上。
“老张!你他妈的是不是被关糊涂了!”
“你怎么证明他不是龙振邦派来钓鱼的?你怎么证明他不是窃火者的人?!”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二十年了!我们像狗一样被关在这里,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现在,你把一个底细不明的外人带到我们面前,把我们最后的藏身之地都暴露给他!”
“我告诉你,我不同意!”
“万一他有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得玩完!”
幸存者内部的矛盾,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毫不留情的摆在了我的面前。
信任与怀疑,希望与绝望,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激烈的碰撞着。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的老兵。
我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在这个充满了背叛和谎言的世界里,信任是致命的。
那么,陈援朝,你该如何证明?
你该如何向这些被伤害了二十年的人证明,你和那些伤害他们的人,不是一伙的?
你,又凭什么,能担得起他们这最后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