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们聊起天来没头没脑,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因为我想起来了。”礼二郎应道。
“观鱼室,是吗?对了,观鱼室不是令尊自创的词,恩赐上野动物园也有同名的设施。也有人说它是日本第一座水族馆,不过我也没见过,不知道规模如何。我去过箱崎的水族馆……”
比那里漂亮——礼二郎回答:
“玻璃是透明的。我也去过好几次浅草公园水族馆,那里太糟糕了。”
“以前是演艺场的地方,对吧?那里在很久以前……战前就闭馆了吧?”
“闭馆前我去过好几次。浅草水族馆的二楼是演艺场,但隔壁的木马馆二楼以前好像有昆虫馆。昆虫馆在昭和初期好像就倒了,所以我没见过,但我爸喜欢虫子,所以觉得扼腕。”
儿子则喜欢鱼呢——关口说:
“你是被那个有钱人家水槽里的鱼给迷住了吗?”
“才不是被迷住。”
鱼根本没在看礼二郎。如果鱼在看……
看得到他吗?他们那么近地眼对着眼……
不,鱼什么都没在看。它们一定只看得到对自己来说必要的东西。所以鱼根本没看到礼二郎,只有礼二郎在看鱼。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到多余的东西。
所以他才喜欢。
喜欢……鱼的眼睛。
“对了,你又……”
开始看见了呢——中禅寺声音低沉地说。
4
那是终战几天以前的事。
礼二郎迎面被照明弹的闪光给笼罩了。
一切变成一片纯白,紧接着化为一片漆黑。
他失去视力了。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他被搬进某个地方,有人对他做了什么。当然,他觉得应该是被送进有医疗设备的场所,接受治疗,但不是很清楚。
不是因为看不见。
而是因为看到的全是不必看到的东西。
礼二郎应该是躺在床上。
却不知为何举起枪来,或击发大炮,或遭到轰炸。杀人或被杀。虽然不管是开枪还是刺人,手中都没有感觉;中枪或被刺中,也不痛不痒。
首级横飞,手臂被扯断。
或皮肉焦灼,浑身浴血。
或四周变成一片火海。
或落入漆黑的水中几乎溺毙。
自己的眼睛是谁的眼睛?
咕噜咕噜地沉入海中。
刹那间,鱼游了过去。他不是在海中,而是躺在床上。
但是,他看到了鱼。
——啊啊。
好想像那鱼一样,无止境地游下去,他想。
只是被抬进来的伤病兵的记忆流入脑中罢了吧。但当时的礼二郎无法理解。他没办法那么冷静。因为他不断反复经历着宛如置身炼狱的不愉快的荒谬体验。不,他根本没有体验。礼二郎只是躺着。明明只是躺着……
但礼二郎死了无数次,杀了无数人。
他无能为力。因为这一切都不是他自己的体验。
他必须忍耐。
看不到应该看到的东西以后。
就变得只能看到不必看到的东西。
就在这期间,战争结束了。战争结束了,但礼二郎眼中的地狱景象仍然持续着。无数的过去、恐惧、悔恨、愤怒、痛苦、悲哀不断折磨着礼二郎。
什么都没有结束。
复员后,礼二郎原本隶属的船舰也成了复员输送舰。
复员兵也都给了他在地狱中哀号的记忆。
不可能习惯得了。
但视力还是渐渐恢复了,踏上本土的土地时,他的视力恢复到某个程度。
不过只有右眼恢复了,左眼的视力几乎没有复原。
礼二郎只能用右眼去看存在之物,而左眼看到不存在之物。
曾有一段时期……
淡薄到可以不必在乎的那些,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又回来了。原本礼二郎以为那些会消失不见的。
本土虽然变得一片混乱,但活力十足。
感觉人变得比战前更多,甚至让人觉得,是否因为建筑物被摧毁了,所以人们只好倾巢而出。当然不可能是这个原因。
喧嚣的世间充满了他不想看的事物。
待在化为焦土的废墟反而更令人心安。
幸而老家没有遭到空袭,毫发无伤地保留下来,所以他在家里待了一阵子,但也不能永远赖下去。
怪人父亲宣布自己没有义务抚养已成年的孩子,并且付诸实行。哥哥与礼二郎都在二十岁生日的时候,得到一句“自食其力吧”,然后被赶出家门。不过并非身无分文地被赶出去。离家时,兄弟都得到了生前赠予财产。不认识父亲的人会说这就是父母心,但这只是父亲在宣示从今而后经济上不会再有任何瓜葛,是在说不管往后我发了多少财,都不会分给你们半毛钱。
所以父亲的想法应该是,钱是有一些,然后命也还在,所以随便你们在外头怎么过活吧。不责骂但也不骄纵——父亲似乎依然贯彻着这样的方针。
父母甚至没有来迎接他,来接礼二郎的是佣人。听说父母很忙。
礼二郎回家后,父亲只对他说了句“你回来了”。
母亲也只是淡然地说,“快去洗个澡。”
就是这样,与出征前完全没变。所以礼二郎不被允许长期停留在老家。即便没有说出口,但父母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
不过他还是在家里住了半个月。
因为他不想见到任何人,也不想工作。
但也不能永远游手好闲下去。他离家后租了处公寓,靠着熟人介绍,在杂志和报纸画些插图。他打的算盘是:当个画家,就不必与人见面了吧。
然而事与愿违,他每天都得见到中介人。
而且这份工作无聊死了。
画得好也被打回票。说什么技巧一流,但不是画技好就行的,不许任意乱画,要听从指示。他说他已经听从指示了,是对方表达得不好。这样的情形接二连三,他不久就与中介人争吵,一气之下辞掉了工作。表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