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儿,开始转化为一种不可预测的活力。
——御歌会的讲解,照例从参加预选的和歌中由资历浅者开始,顺次向资历深者移动。首先读标题,接着读官位,从下一人开始,不读标题,直接读官位,然后转入正文。
绫仓伯爵担任名誉讲师。
天皇皇后两陛下和东宫殿下驾临会场,亲聆了伯爵娇柔、美丽而清澄的嗓音。伯爵的声音没有一丝犯上的震颤,只是用悲切的明朗的语调,一首首慢悠悠读下去,那速度宛如一位神官足踏黑靴,一步步登上洒满冬日阳光的石阶。他的语调不含任何性的馨香。这座御所的屋子鸦雀无声,听不到一声咳嗽,全都被伯爵的声音占有了。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也强忍着不使声音超越语言而戏弄人们的肉体。只有那带着明朗的悲愁的优雅,不知羞耻地直接来自伯爵的喉咙,如绘卷上迷离的烟霞在会场里飘曳。
臣下的歌只读一遍,东宫殿下的御歌先唱诵一遍,交代一下:
“……以上为太子殿下之御歌。”
接着再唱诵第二遍。
皇后的御歌要吟咏和唱诵三遍,首先由领诵者唱出起句,自第二句开始,全体合唱。皇后的御歌唱诵期间,其余皇族和臣下,连同东宫殿下共同起立恭听。
今年的新年御歌会,皇后的御歌尤为秀美而高雅。清显一边起立恭听,一边偷眼窥视,远远看到伯爵那双女人般纤细的素手之中,捧着两张上等绵纸,那纸是红梅色的。
尽管发生那么大震撼社会的事件,清显从伯爵的声音里,感觉不到丝毫的颤栗和畏怯,更看不出一点儿作为父亲自俗世上失去女儿后的悲痛之情。对此,清显不再感到吃惊。伯爵只是奉献着优美、无力和澄明的声音罢了。无疑,即使千年之后,伯爵也会如此用鸟儿般婉转的歌喉继续作出奉献的吧。
新年御歌会终于进入最后阶段了。就是说要开始唱诵圣上的御制和歌了。
讲师恭恭敬敬来到圣上御前,拜领御砚盖上的御歌,吟咏唱诵五遍。伯爵用格外澄净的音调吟咏,最后说道:
“……以上是所吟咏之御制圣歌。”
这期间,清显诚惶诚恐仰望龙颜,胸中涌起幼时承蒙先帝抚摸头颅的记忆。看起来比起先帝更加孱弱的当今圣上,聆听经过唱诵的御歌,并未显露欣喜之色,而是保持冰冷的平淡——虽说是不可能的——,清显感到其中暗含着对自己的震怒,因而恐惧万分。
“我背叛了圣上,必死无疑。”
清显想着想着,漠然觉得自己倒在氤氲的香雾中了,一种说不清是快活还是颤栗的情绪流贯全身。
[86]原文作“御歌会始”,新年伊始宫中举办和歌吟咏会,天皇和皇后临席,与会者各自披露自作的和歌,最终选出秀逸之作,进行讲评。[87]宫内省下属和歌管理机关,负责管理御制、御歌和御歌会诸事项。创设于一八八八年,一九四六年废止。
五十一
进入二月,眼看就要毕业考试了,同学们都忙碌起来,只有清显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独自抱着超然的态度。看到清显这个样子,本多不是不想帮助他温课,但估计会遭到拒绝,所以作罢了。因为他知道,清显最讨厌“过热的友情”。
这时,父亲突然提出要他投考牛津大学的马顿学院。这座创立于十三世纪著名的学院,因为有主任教授的特别关照,容易入学,为此,必须通过学习院的毕业考试。侯爵眼看这个不久即将升晋从五位的儿子,日渐苍白、羸弱的身体,才想出这样一个补救的办法。这一补救办法看来有些异想天开,但正因为如此,反而引起清显的兴趣。于是,他决定对这一提议装出一副欣然从命的样子。
过去,他也和别人一样向往过西洋,如今他却执着于日本最纤细、最美丽的一点。然而,打开世界地图,广漠的海外诸国自不必说,即使染成红色的小虾一般的日本,也显得那么俗恶不堪,他心目中的日本,原是一个蔚蓝的、飘移不定的、笼罩着雾一般哀婉情调的国度。
父亲侯爵还叫人在台球室内张贴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他想使儿子成为一个气宇轩昂、襟怀博大的人。但是,地图上冷寂的平板般的海面,未能使他动心,勾起他回忆的倒是那片夜间的海洋,犹如一只保有体温、脉搏、血液和怒吼的巨大的黑兽。那可是夏夜里于极度烦恼之中轰鸣、狂叫的镰仓的大海啊!
他从未向别人提起过,他经常遭眩晕的袭击,受轻度头疼的威胁。失眠症愈益加重。夜间躺在被窝里,脑子里想入非非,事无巨细,一幕幕掠过眼帘:聪子明天会有信来,商量出奔的时间和地点。在一个无人知晓的乡村小镇,他站在设有一家土屋银行的街头,迎接跑来的聪子,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然而,这些想象的背面,都一律贴着一触即破的冰凉的锡箔,时时透露着苍黑的内里。清显的眼泪打湿了枕头,他经常于深夜中茫然地连连呼唤聪子的名字。
于是,在梦境和现实的分界线上,突然出现了聪子清晰的身影。清显的梦境,不再编织《梦日记》那一类客观的故事,而只是像描画海岸边变化不定的水线一样,愿望和绝望交相往来,梦幻和现实互为消长。从平滑的沙滩退去的海水的镜面上,映现着聪子的容颜。这面影从未像眼下这样美丽而悲戚。这夜晚星辰一般灿烂辉煌的容颜,清显刚想凑去嘴唇,又旋即消泯了。
一心想逃出家门的念头日渐强烈,在他胸中形成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所有的一切,时间、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