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中抢救过伤员、见过无数生离死别的年轻医生,此刻,终于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防护面罩下,冰蓝色的眼眸紧闭,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滑过脸颊,浸湿了内衬。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怎么会不知道?!
那些看似“稳定”的指标,不过是崩坏病进入平台期的假象。
安妮手臂上的紫色纹路蔓延速度没有丝毫减缓,按照他这几年来观察总结的、近乎绝望的经验规律,最多到下个星期五,那些致命的纹路就会侵入主要脏器,引发全身性的崩坏能侵蚀爆发和器官衰竭……
到那时,任何现有的医疗手段都将回天乏术。
他救不了她。
就像他救不了那么多因为崩坏病而被亲人抛弃、在痛苦与孤独中死去的孩子和大人一样。
他倾尽所有,换来的只是一小块蛋糕带来的、短暂的甜美幻觉,和更深重的无力感。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崩坏?为什么会有这种让人一点点看着生命被侵蚀、却无能为力的疾病?
“苏医生!苏医生你在吗?!!”
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呼喊和奔跑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推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一名全副武装的护士气喘吁吁地冲到他面前,眼神里满是焦急。
“5号病床的病人!紫色纹路突然加速,已经侵入到心脏附近了!血压血氧急剧下降,出现全身性痉挛!拉格纳主任让你立刻去3号手术准备室!快!!”
紧急情况!又一个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苏勐地睁开眼,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的悲伤、无力、愤怒,在职业本能和责任感的驱使下,被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哦!好!我马上到!”
他霍然起身,刚才的脆弱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医生面对危急病患时的决断与专注。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防护,调整了呼吸,然后迈开步子,跟着护士向着手术准备室的方向快步跑去。
走廊里,只剩下他刚才靠坐处,墙壁上那一点点未干的水痕,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年轻医生,在这个残酷时代里,无人看见的、沉重而温柔的悲伤。
…………
黄昏。
夕阳如血,给021城郊外隔离医院简陋的板房和帐篷镀上了一层悲怆的金红色。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混入了铁锈般的腥气,挥之不去。
5号病床的病人,终究还是没有挺过来。
手术室(如果那间仅能进行最基础清创和截肢的简陋房间能被称为手术室的话)的门被沉重地推开,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鱼贯而出,每个人身上都沾着汗水和难以言喻的疲惫,眼神空洞或压抑着痛苦。
空气中弥漫着失败与死亡的气息。
苏几乎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瘫坐在走廊冰凉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金属墙壁,厚重的防护服还没完全脱下,面罩被他抓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脸上残留着汗渍,冰蓝色的眼眸失神地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瞳孔深处似乎还在倒映着手术台上最后那一刻的景象——
那颗被取出的、仍在微微搏动、却已经爬满了狰狞紫色纹路的心脏。
他能有什么办法?
把一整个心脏切下来吗?!
患者就在他们徒劳的尝试和极端的痛苦中,生命体征如同燃尽的蜡烛般迅速熄灭。
那痛苦的呻吟、逐渐涣散的眼神、最后那一下无力的抽搐……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他还记得,主刀的老医生摘下被血污和汗水浸湿的口罩,看着监测仪上拉平的直线,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
“记录……手术失败。通知焚烧处……直接火化。后山的坟地……早就没有位置了。”
是啊,连埋葬死者的土地都成了奢侈品。这就是他们面对的日常。
就在苏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淹没,几乎无法呼吸时,一双虽然沾着灰尘、鞋跟却磨损得厉害的女士平底皮鞋,停在了他低垂的视线前。
苏缓缓抬起头,顺着洗得发白、裤腿笔挺的护士长裤向上看去,看到了那张熟悉而严肃的脸——拉格纳主任。
他的导师,也是这次医疗援助中护理部的负责人……
“拉格纳老师……我……很抱歉……” 苏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挫败感。
他觉得自己辜负了老师的期望,没能从死神手里抢回生命。
拉格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这个自己相当看好的年轻医生。
然后,她弯下腰,没有拉苏起来,反而自己也靠着墙壁,在苏旁边坐了下来。这个动作打破了上下级的隔阂,更像是一位疲惫的长辈……
“苏,” 拉格纳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历经无数生死后沉淀下来的澹漠,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该说抱歉的,不是你。是这该死的崩坏病,是这场灾难,是这个操蛋的世道,夺走了他的生命。你,还有手术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尽了全力,做了在这种条件下能做到的一切。”
她顿了顿,理了理耳边有些散乱的、夹杂着银丝的头发。
“老师……” 苏转过头,看着拉格纳主任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痕迹、却依然坚毅的侧脸,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深深的迷茫,“你说……我们就真的没有办法吗?面对崩坏病,除了看着它一点点侵蚀,或者在最后时刻徒劳地切除病变组织……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拉格纳沉默地望着走廊尽头窗外那片血色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