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人,如果没有活在他的身边,如果对他没有如此适切的认识,他也许要很迟才会明白,也许永远没有明白的一天。克尼克的敏锐本能使他感到,德古拉略斯是个危险的信号,就如一位很有悟性的医生看出第一个得了某种新奇病症的患者一般。而德古拉略斯又绝对不是个泛泛之辈;他是一个贵族,一个才华出众的人物。即将落在这位先驱人物德古拉略斯身上的此种怪病,万一因为传播开来,改变整个卡斯达里人的形象;这个学区和教会组织,万一有了潜伏其中的那种退化的病态模样的话,那么,这些未来的卡斯达里人,可就不全都是德古拉略斯其人了?毕竟说来,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他那种难得的才能,他那种忧郁的性情,他那种闪烁的热度和绝妙的艺术手法;相反的,他们大都将会只有他那消极的一面:他那不可信赖的特性、他那浪费才能的倾向、他那缺乏纪律或没有团体意识的性情。在焦虑不安的时候,克尼克似乎曾经有过此种阴暗的预感;因此,不用说,他必然费了很大的精神,才能克服心头的这些暗影——部分以静坐为法门,部分以积极工作为手段。
德古拉略斯这个案例,为克尼克尝试以直接面对的办法克服病态心理和脾气障碍提出了一个颇有教益的范例。如果不是克尼克加以细心的观察并予适当的引导,他这位危险的朋友可能早就遭逢可悲的命运了。尤甚于此的是,他必然会为珠戏学园带来无止境的纷乱。就这样,佛瑞滋自从成了一名英才分子之后,就已引起了不少这类的倾轧。这位导师运用巧妙的手段,一面使他这位朋友保持可以让人容忍的状态,同时为了珠戏运用他的天赋,展露他在这方面的长才。他永不厌倦地以耐心用这位朋友的长处克服他的怪癖,在应付人际关系的技巧方面,实在可以称之为杰作或绝招。顺便在此一提的是,如果将克尼克任内所主持的珠戏年会的风格特色做一个切实的分析,那将是一个很好的计划,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发现(我们非常乐意向某些珠戏史家推荐这个工作)。这些如此庄严而又散发着可喜灵思和系统公式的火花,在韵律上如此光彩、如此富于创意,绝非自鸣得意的绝技可比拟的年会,它们的背后意念、它们的发展,以及它们那一系列静坐观想的见地,悉皆归功于克尼克的运思,而珠戏技术上的精微修饰和次要细节的处理,则多半是与他合作的伙伴德古拉略斯的工作。对于后代而言,纵然是这些竞赛会被人遗忘了,克尼克的生平和工作也不会失去它们的吸引力和适当性。但,我们感到非常幸运的是,所有这些,已跟其他一切正式珠戏一样,不但都被记录、保存了下来,而且,并不只是埋葬在档案室里而已,还在我们的圣传中活到今天,受到青年人的研究学习,被许多珠戏讲习班和研习会奉为宝贵的范例。而他的合作者的名字,也跟着流传了下来,倘非如此的话,早就被人忘得一干二净了,顶多也只是往昔许多逸闻趣事之中的一个怪异的影子人物罢了。
克尼克就这样设法为他这位倔强难化的朋友佛瑞滋安排了一个位置,给了他一个能够有效工作的范围,因而,不但充实了华尔兹尔的历史和文化,同时也使他这位朋友在世人的记忆中获得了某种程度的不朽。顺便在此一提的是,这位伟大的教育家,对于他对这位朋友所发生的教育影响及其真正基础,颇有所知。这个基础,就是他的朋友对他的爱戴和敬慕之情。如前所述,这位导师的和睦个性,他那与生俱来的驾驭意识,几乎一开始就使他赢得了其他许许多多同辈和学生的好感,以致使他在维持他的权威地位方面,倚重此种特点更胜于运用他的职权——因为他有的是仁慈而又温和的性情。他可以非常精确地感觉到一句善言问候或欣赏、一句退让或轻视之言的效果如何。很久以后,据他的一个十分热情的学生表示,某次,克尼克在课堂上和研习会中对他一句话也不说,就好像他根本没有见到他一般,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并且表示,在他求学的那几年所受的处罚中,以这一招最难忍受,但也最为有效。
我们之所以认为上述的回顾工作不可或缺,是希望我们的读者能够在克尼克的性格中体会到两个相反的倾向。读者既已跟着我们的叙述到了克尼克的卓著生平的这个顶峰时期,接着就要预备面对它的最后几个阶段了。在他生活中所显示的这两个倾向或相反性格——它所显示的阴面与阳面——一方面是他对于忠于并毫无保留地奉事教会组织所显示的保守倾向,而另一方面则是他对“觉醒”和体会实相所显示的进步倾向。对于扮演信徒和忠仆的约瑟·克尼克而言,教会组织、卡斯达里、玻璃珠戏,都是不可侵犯的圣物。就其所扮演之觉悟的、有慧眼的、开拓者的角色而言,所有这些,不论价值如何,都是已经完全成熟的制度,而它们的奋斗早已成了过去,故而也都有着老化、乏力,以及衰颓的危机。尽管支持它们的那个理念在他心中一直保持着神圣不可侵犯的状态,但他也已体会到那个理念所撑持的这些特别形态,也是无常多变、容易腐败、需要批评的。他所奉事的这个心智社团,它的力量和理性,都是他所敬服的;但他认为,如果将它本身的存在视为一切的一切,无视它对整个国家和外界的义务,那将是一种极为冒险的做法。如果这样继续下去,逐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