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对于这件事情,我也不便做更进一步的探测。不论如何,直到如今,我仍然将他的处境与我相同,他之需要我的同情和协助亦如我之需要他的支持这种故事,视为一种纯粹的礼貌,视为他在我周遭编织的一面令人感到熨帖的罗网。直到今天,我仍然说不出他跟我玩的这个游戏,究竟有多少成分出于他的刻意预谋,究竟有多少成分出于他的纯真性情。因为,实在说来,约瑟·克尼克导师毕竟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一方面,他要教育、影响、疗治、协助,以及开发他人的意愿,显得十分强烈,以致往往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另一方面,即使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工作,他一旦承担下来,要他勿将整个身心完全投入其中,对他而言,可说是难上加难的事情。但可确信的一点是:那时他像一位好友、一位良医、一位导师一样,将我置于他的翼护之下。他一旦开始帮助我了,便不会中途弃我而去,终而至于唤醒了我的迷梦,并尽其可能地祛除了我的恶疾。一个突出的典型例子是:他假装求我助他挣脱公职的束缚之时,他在以平静的心情和赞许的态度谛听我对卡斯达里作粗鲁而又憨直的讥刺之时,在他本人正在努力挣脱卡斯达里的系绊之时,却实实在在地将我引回那里。他苦口婆心地劝我恢复静坐的习惯,他以卡斯达里的音乐和静坐为手段,以卡斯达里的沉着与坚定为范例,来达到他教导我、改造我的目的。他使我再度成为你们卡斯达里人——尽管我已因向慕你们卡斯达里人的生活之道而成了一个非卡斯达里人乃至反卡斯达里人;他将我对你们付出而无回报的爱转化成了一种有回报的爱。”
这就是戴山诺利的评述,由此可见,他有理由表示此种钦慕感激的态度。借助我们这些屡试不爽的实际教学方法,将教会组织的生活方式教给青少年学生,也许并不太难,但若以此改变一个年已半百的成年之人,那就难上加难了,纵然此人满怀好意,亦非易事。这倒不是说戴山诺利已经成了一个模范卡斯达里人之类的人物,而是说克尼克完全成功地达到了他当初想要达到的目标:祛除了普林涅奥的沉痛压力,使这个刚强而又脆弱的灵魂恢复了和谐沉静的心情,并以许多优良习惯取代了他的不良习惯。当然,这位珠戏导师无法一一亲自承受所有与这些相关的细密工作。他为这位贵宾动用了华尔兹尔和教会组织的设备和人力。有一阵子,他甚至还派遣希尔兰(教会组织董事会所在地)的一位静坐导师去指导、督促戴山诺利练习此道,但有关治疗的计划和方针仍然操在克尼克自己的手中。
克尼克到了就任导师第八年的时候,他终于俯允他这位朋友的一再邀请,到首都他的家中去拜访他。得到教会董事会的许可(董事长亚历山大与他关系密切且私交甚笃)之后,他用了一个假日的时间去看他的朋友。尽管他很早就想作此拜访,但拖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始可成行。部分原因,是他希望首先确知他这位朋友的实际情况;部分原因,毫无疑问的,是他的天性本来就有畏首畏尾的倾向。毕竟,这是他跨进俗世的第一步呀,因为这个俗世,不但是为他保存许多重大秘密的处所,同时也是他的朋友普林涅奥遭受悲惨创伤的地方。
他找到了他的朋友用家传祖屋换来的那栋现代化的住宅,发现它的当家主人是一位聪明、庄重,而又谨慎的女士,而她却又在她那漂亮、忤逆,而行为颇为乖张的儿子支配之下——此子似乎是全家的唯一中心,对于他的父亲,显然从他母亲身上继承了一种颇为嚣张和盛气凌人的态度。
起初,母子二人对于卡斯达里的一切都抱持着颇为冷淡和怀疑的态度,但不久之后,他们便进入了这位导师的咒力之中,在他们看来,单是他这职位,就有一种近乎神秘与神圣的神话气息。虽然如此,但在他刚到之初,气氛仍然相当局促和紧迫。对此,克尼克始终保持静观其变的态度。女主人对他的态度是外表礼貌而内存厌恶之心,就如他是寄宿他家的某个敌国的高级军官一般。其子铁陀,是一家三口中最少拘束的一个,他经常以好玩的心理观望着此类情景。毫无疑问,他也是渔翁得利的一个。他的父亲似乎只是在装扮一家之主的角色而已。他与其妻之间的主要表现,是温和、谨慎,而又颇为热切的礼貌,似乎各人都要踮着脚尖走路一般。这种表现的保持,妻子要比丈夫轻易、自然得多。普林涅奥对于他的儿子,总是露着求友寻伴的神情,而这个孩子往往亦在有利可图的情形下示好一番,但一转头又翻脸不认人了。
简而言之,一家三口生活在一种郁闷的气氛之中,带着罪疚之感勉强隐忍内心的冲动,充满摩擦和爆发的恐惧,可以说是处于一种持久紧张的状态之下。言谈举止的作风,正如整座屋子的格局一样,未免显得过于慎重,过于周到了一点,好像要建一道坚固的围墙,借以防范最后的侵犯和攻击一般。此外,克尼克还注意到,普林涅奥复得的沉静,又从他的脸上消失不见了。虽然,如今在华尔兹尔或在希尔兰教会组织的宾馆之中,他几乎已经完全摆脱了阴郁的心情,但一回到他自己的家里,他不但仍然身处于重重的阴影之间,而且还要招致许许多多的批评和怜悯。
这是一栋颇为精致的住宅,它显露着富有和华丽的气息。在每一个房间中,家具的摆设都有适度的空间比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