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可能的是,一个永远不能体悟父子冲突真意的人,以致成年很久之后,仍然肩负着那种沉重的包袱而不得自由。我们可以谅解,甚至怜悯他,但他就是不能提高他那一系的家声。一个古老的家族永远和睦地聚居它的祖屋之中,固然不失为一件美事,但只有为比家族更大的目标服务的这种子孙,才能恢弘和光大其祖先的基业。”
在这次散步中,铁陀虽然不但聚精会神,而且非常温顺地谛听他父亲追求理想的故事,但在另外一些场合却又展示了他的厌恶和轻蔑。在这个连他那失和的父母两人似乎都很尊重的人身上,他感到了一种威胁他本身任性的力量,因而不时以十足的粗鲁对待这位来宾。但每次做得过火之后,不免又因感到抱歉而尝试补偿他的过失,因为在这样一位沉静有礼,好像披着闪光甲胄的导师面前暴露他的弱点,是有损自尊的事情。此外,他也在他那既乏经验,又颇狂妄的心中隐隐感到:这也许是他值得敬爱的一个人。
他的这种感觉,在他碰见克尼克独自等待他那正在忙于家事的父亲的那半个钟头中,特别显著。当时铁陀一脚跨进琴室,猛见他家这位客人正半闭着眼睛像雕像一般静静地坐在那里,浑身放射着宁静而又安和的光辉,使他情不自禁地放轻脚步,踮起脚尖悄悄退出门外。而就在那个时候,这位导师睁开两眼,向他打了一个友好的招呼,站起身来,指指室内那架钢琴,问他喜不喜爱音乐。
铁陀说他喜爱音乐,不过他已好久没上音乐课了,连带练习也丢开了,因为他在校中还没有学得很好,而那些自称老师的教练却总是不息地紧迫盯人。虽然如此,但他一向喜欢欣赏音乐。克尼克揭起琴盖,坐在琴前,发现琴已调好,于是便弹了史卡拉蒂所作的一个慢板乐章,那是他最近用来作为一局珠戏练习的基础。然后,他停下手来,因见这个孩子显出一副爱听的样子,于是便开始将这种练习的情况做了一个大略的概述。他解剖了这支音乐,并且举例说明了若干可以采用的分析方法,以及可将这种音乐译成珠戏象形文字所取的途径。
铁陀第一次没把这位导师看作一位贵宾,没有将他看作一位危害本身自尊的博学名流。相反的是,他这次所看到的这位导师是位正在用功的人,是位已经学到一种精确微妙的艺术,并用精练的手腕加以表现的人。铁陀虽然只能模糊地感到这种艺术的意义,但他知道它似乎是一个身心健全的人值得全心全力去做的事情,而这个不但认为他已长大、并且还以为他有足够的智慧去尝试这些复杂的事情,也使他有了大大的自信。他静下心来,开始在这半个小时当中卜测这个奇特之人所具的这种快快活活而又镇定沉着的精神根源究系什么。
克尼克的最后这段时期的公务活动,几乎跟他刚刚就职后的情况一样繁难。他曾决定为他下面的各个部门留下一个示范性的榜样,这个目标他达到了,但还有一个使他本人让人看来可有可无、至少不难取代的目标,没有达成。这种情形,在我们教学区中,几乎已经成了高级职位的常例了。身为导师,高居于他所管辖的复杂事务之上,好像一枚最高的勋章,犹如一枚发光的国徽一样。他如天马行空,来去匆匆,说几句话,点一点头,表示同意,挥一挥手,表示差遣,一转眼,人已不见——已与另一个部属交谈去了。他指挥他的公务机构,恰如乐师把弄他的乐器一般,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几乎不动任何脑筋,然而事事顺利,有条不紊。但他这个机构中的每一个职员悉皆知道,这位导师一旦离开或生病,将会发生怎样的情形,一旦有人代他职务——哪怕只是几个钟头或一天的时间——将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克尼克再度穿梭于整个珠戏学园这个公国之间,把他的时间用于考查每一件事情,不厌其烦地悄悄挑选他的“影子”——即将代表他本人处理他工作的职务代理人。然而,尽管他如此忙碌,但他心里明白,骨子里他不但已经脱离了这些束缚,而且早就远走高飞了。这个秩序井然、过于讲究的小世界,已经不再能够系得住他那已经翱翔的心灵了。他已把华尔兹尔和他这个导师的职务看成了一种身后的事情,一个已经路过的境域:所有这些虽曾使他获益匪浅,但现在已经不再能够诱导他去创造新的境界,已经不再能够诱导他去倾污新的精神了。在这段逐渐挣脱枷锁、告别官场的时期之间,他对他这种背离的真正原因和逃避的实际意欲,愈看愈为清楚。他想,他之所以要如此做,可能的是,既不是因为他看出了卡斯达里的危机,也不是因为他担心卡斯达里的前途,而是他那一直懒散,一向空虚的自我、心智、性灵,如今已在争取充实它自己的权利了。
这时,他再度仔细研究了教会组织的法令与规章,结果发现,逃离这个教学区域的问题,并不如他起初所想的那样困难,也不是什么行之不通的事情。只要以良心为理由,他不但有权挂冠求去,甚至离开教会也行。入教的誓言也不是一种必须终生遵守的事情——尽管教友中要求此种自由的人,少之又少,而最高委员会的成员中想要享受此种权利的人,更是从未之闻。在他看来,此一步骤之所以显得如此难以下足,与其说是在于法令的规定太严,毋宁说是在于圣秩组织精神的本身,在于自己内心的忠诚。当然,他并没有打算一走了之;他正在准备一份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