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说道:
“这位太上长老资质超绝,百年来苦修不辍,虽未必已成就真正的仙人之体,但其修为境界,早已远超我等理解的先天圆满范畴。
他所拥有的,恐怕已非气血之力,而是更为玄奥、更为本质的灵力或法力。
莫说一百七十岁,便是再活五十年,只要道基不损,其法力亦不会如武者气血般自然衰败,反而可能随着修炼日益精纯深厚!”
汪墨白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充满信心:
“所以,三长老,你完全不必担心他年老体衰,气血枯败。他的体,或许早已非你我所知的武体。他的力,也绝非许夜那等依靠巅峰气血爆发的武力所能比拟。”
他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
“之前被许夜所斩的那位太上长老,虽也修为高深,但终究未曾脱离武道樊笼。
而眼下这位…早已是另一番天地的人物。由他出手对付许夜,绝非以老朽之躯搏青春之力,而是…以更高层次的力量,碾压凡俗的挣扎。”
“此战,”
汪墨白端起茶杯,再次饮了一口,茶香似乎都因这番话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与绝对的信心:
“万无一失。”
三长老听得心神俱震,久久无法言语。
但看着宗主那笃定无比、甚至带着一丝狂热敬畏的神情,他心中的疑虑,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
若真如此…
那许夜,的确是在劫难逃了。他望向殿外无边的风雪黑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在这等超越想象的力量面前,黯然陨落的结局。
武夷山。
那处不起眼的蛮石山峰洞穴之中。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仿佛已在此地凝固了十年、百年,甚至更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岩石的冰冷与空气的腐朽是永恒的基调。
忽然。
在这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死寂里,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
咔嚓…
不是骨骼脆响,更像是某种极度紧绷、久未活动的势,被轻轻挣断的声音。
岩石上。
那道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枯坐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灰袍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先是搭在膝头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与粗糙的灰布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接着,那深深低垂、仿佛与胸膛黏连在一起的头颅,开始一寸一寸地抬起。
脖颈处传来细微的、仿佛生锈机括转动的艰涩声响。
随着他抬头的动作,那张平凡到极致、布满深深沟壑的脸庞,逐渐从阴影中浮现。
依旧是苍白无血色的皮肤,稀疏的灰白头发,深刻的皱纹。
但若此刻有人在此,定会惊异地发现,他那双一直半开半阖、仿佛昏聩欲睡的眼睛,此刻已然完全睁开。
那是一双与这副枯槁身躯极不相称的眼睛。
眼眶因年迈而微微凹陷,眼袋浮肿,眼角的鱼尾纹如同刀刻。
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清亮!瞳孔是深邃的暗褐色,眼底仿佛沉淀了无尽的岁月尘埃,却又在最深处,点燃了两簇幽冷、沉静、仿佛能洞穿虚空的微弱火焰。
那不是武者精光外放的神采,而是一种更为内敛、更为幽深、仿佛蕴含着某种非人智慧的漠然光泽。
当他完全睁开眼时,周身那股与岩石同化的死寂感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却令人心悸的存在感。
他缓缓地、用一种看似僵硬却异常平稳的动作,从盘坐的岩石上站了起来。
灰布旧袍随着他的动作垂落,袍角拂过冰冷的岩石,发出簌簌轻响。
他的身躯确实干瘦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微微抬起的下颌,却带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打磨后的、磐石般的稳定。
他站在原地,并未立刻走出洞穴,而是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洞外风雪的声音,又像是在感知这方天地间某种极其稀薄、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良久,他才用那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与人交谈的嗓音,低低地、自言自语般说道:
“十年了…也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
声音在狭小的洞穴内回荡,带着一丝感慨,更多的却是一种冰冷的、目标明确的决断。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遥远的过去,飘回到那场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屠仙之战前。
那时,他还不是落霞宗深居简出的太上长老,只是一个天赋卓绝、心高气傲的年轻武者,于先天圆满之境停滞多年,苦寻突破无门。
直到…他遇到了那位重伤坠落此界、气息奄奄的仙人。
为了活命,也或许是为了其他目的,那位仙人需要大量的灵草宝药来疗伤续命。
而作为交换,仙人赐下了一本薄薄的、以凡俗大周文字书写的书册。
名为——《凡夫俗子三问》。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是仙人以指代笔,凌空摄取洞中水汽混合着某种奇异金粉,在一种非绢非纸、触手温润的奇特材质上书就。
他站在一旁,看得真切。
书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当这些字组合成句、连缀成篇时,其中蕴含的至理玄机,却如同天书。
让他这个自诩的武道天才,看得云里雾里,全然不解其意。
武道与仙道,终究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前者锤炼己身,挖掘人体小宇宙的潜能。
后者感悟天地,引动外界大宇宙的力量。
隔行如隔山,何况是隔道?
但他脸皮够厚,心志也坚。
每次为那重伤仙人寻来所需的宝药灵草,他都会腆着脸,恭敬请教书上一两句不解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