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二月初一,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东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但崇祯皇帝朱由检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貂皮大氅,坐在御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奏疏,脸色铁青。
奏疏是户部尚书李待问递上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省拖欠的剿饷数额:河南欠一百二十万两,山东欠八十万两,陕西欠六十万两,湖广欠四十万两……总计拖欠超过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崇祯心上。
辽东战事吃紧,宁远失守后,山海关防线告急,洪承畴作为锦辽总督,回防满清对锦宁防线的进攻,急需军饷。
湖广、河南剿寇战场,杨嗣昌连连告急,左良玉等部官兵已经好几个月没发饷,军心浮动;京营官兵的饷银也拖欠了数个月,再不发恐生兵变。
“钱!钱!钱!”崇祯猛地将奏疏摔在地上,声音嘶哑,“朕的大明,难道就穷到这步田地了吗?”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连忙跪下:“皇爷息怒,保重龙体……”
“息怒?朕怎么息怒?”崇祯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辽东要钱,剿寇要钱,赈灾要钱,处处要钱!可国库呢?空空如也!那些藩王、勋贵、官员,家里堆着金山银山,却不肯拿出分毫!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这个国家?”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王承恩急忙上前搀扶,却见崇祯手帕上染了一片殷红。
“皇爷!”王承恩失声惊叫。
崇祯摆摆手,示意无碍,但脸色更加苍白。他喘息片刻,重新坐下,眼中满是疲惫与绝望。
“传旨,”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严令各省督抚,限期催缴剿饷。二月内,必须补齐拖欠之数。有敢拖延者,革职查办;有敢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这道旨意,很快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各省。
二月初五,圣旨送到河南开封。
巡抚李仙风接旨后,面如死灰。他来到河南不过半年,所见皆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百姓连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哪里还有钱粮交税?
“抚台,”布政使苦着脸说,“河南大旱三年,十室九空。去年征收剿饷,已逼得民变四起。如今再催,只怕……”
“只怕什么?”李仙风惨笑,“只怕百姓造反?可圣旨已下,若不催征,你我的脑袋就要搬家。两害相权,你说该怎么选?”
堂下官员沉默不语。他们都知道,这是道送命题。催征,百姓反;不催征,朝廷斩。横竖都是死。
最终,李仙风咬牙下令:“传令各府县,加派人手,下乡催征。敢有抗税者,锁拿入狱;敢有聚众闹事者,格杀勿论!”
这道命令,如同一把火,投进了早已干透的柴堆。
就在开封府严令催征的同时,杞县正经历着一场空前饥荒。
杞县位于开封东南,本是一片沃土,但连续三年大旱,让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田野龟裂,寸草不生,河流干涸,井水枯竭。
百姓们先是吃光了存粮,接着吃光了种子,然后开始吃树皮、草根、观音土。到了崇祯十三年二月,连这些都没得吃了。
杞县城内,街道上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有的全家死绝,尸体腐烂在屋里,无人收殓。活着的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不知明天是否还能睁开眼。
县令宋兆雄坐在县衙后堂,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眉头紧锁。这些公文,一半是开封府催征剿饷的严令,一半是各乡里正报上来的饿死人数。两边都在催命,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老爷,”师爷小心翼翼道,“青龙岗的李公子求见,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了。”
“李岩?”宋兆雄皱眉,“他又来干什么?不见!”
“老爷,李公子是本地举人,家世显赫,还是见一见吧。况且他之前捐献了二百石米赈灾,也算对县里有恩……”
“恩?”宋兆雄冷笑,“他那二百石米,引来了多少麻烦!要不是他带头捐粮,那些饥民怎么会闹事?不见!”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宋县令既然不愿见学生,学生只好硬闯了。”
门帘一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衫文士走了进来。他身材修长,面容清俊,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正是李岩。
宋兆雄脸色一变:“李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县衙后堂!”
李岩拱手施礼,不卑不亢:“学生实有要事相商,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县令恕罪。”
“什么事?”宋兆雄没好气地问。
“赈灾。”李岩直截了当,“学生刚从乡下来,沿途所见,触目惊心。青龙岗一带,十户已饿死七八。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杞县就要变成死城了。”
宋兆雄烦躁地挥挥手:“本官知道!可有什么办法?朝廷催征剿饷的文书一道接一道,本官自身难保,哪有余力赈灾?”
“那就停止征粮!”李岩声音提高,“百姓都快饿死了,还要逼他们交税,这不是逼人造反吗?”
“停止征粮?”宋兆雄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李岩,“你说得轻巧!开封府的严令你没看到?限期补齐剿饷,违令者革职查办!本官这个七品县令,敢违抗上命?”
“可这样征下去,百姓必反!”李岩急切道,“到时候民变一起,县令大人就能保住官位吗?”
宋兆雄沉默了。他知道李岩说得有理,但他更怕朝廷的严令。
良久,他叹口气:“李公子,你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但朝廷法度,岂容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