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腊月廿八,河套总督府驻地归化城。
黄河在这段已然冰封,宽阔的河面如一条银龙蜿蜒向东。雪花如絮,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了城垣、街巷与远方的草原。
归化城这些年来在李健治理下,已从蒙古土默特部的王城,转变为汉、蒙、回等多族杂居的边疆重镇。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棱堡式炮台,上面架设着格物院改良的第三代火炮。
李健披着深灰色大氅,站在南城门楼最高处,目光越过冰封的黄河,投向更南方被雪雾笼罩的阴山山脉。他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自前几年开始受命经营河套以来,他在这里推行军屯、兴修水利、设立学堂、改良农牧,硬是在这片曾被蒙古诸部反复争夺的土地上,建起了五府十八县的行政体系,编练了数十万新军,开垦良田四百余万亩。
“父亲,西安真的比归化好吗?”
长子李承平的声音将李健从沉思中唤醒。十来岁的少年身披量身定制的银灰铠甲,腰佩短铳与马刀,站在父亲身侧半步之后。
他的眉眼轮廓像极了年轻时的李健,但线条更柔和些,继承了母亲苏婉儿的清秀。这身戎装穿在他身上略显稚嫩,却已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李健转过身,伸手摸了摸儿子头盔上的红缨,触手冰凉。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关中四塞,天府之国。东有潼关、函谷,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形胜之地,自古帝王州。”
他顿了顿,指向南方:“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三百万汉民,有传承千年的士绅家族,有关中书院、宏道书院,有造纸坊、印刷坊,有数百年积累的文明底蕴。河套虽好——”
他环视四周,“土地肥沃,水草丰美,可耕可牧,但终是边疆。我们在此练兵屯田,是为积蓄力量,资源终究有限,非久居之地。”
李承平似懂非懂:“可我们在河套五年,百姓安居,军力强盛,蒙古诸部不敢南犯。为何非要南下?”
李健的目光变得深邃:“平儿,你读过《史记》,可知秦何以灭六国?”
“商鞅变法,耕战立国,东出函谷……”
“正是。”李健点头,“秦本居西陲,被中原视为戎狄。然据有关中后,兴水利、修郑国渠,沃野千里,民富国强,终成帝业。今大明内忧外患,流寇四起,建州女真虎视眈眈。河套偏远,虽可偏安一时,却难影响天下大局。若欲挽狂澜于既倒,终须入关中,据形胜,收民心,而后东向以定中原。”
少年眼睛一亮:“父亲是要效法汉高祖,先定关中,再图天下?”
李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去叫你母亲准备吧,圣旨这几日该到了。”
李承平行礼退下,靴子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李健独自留在城头,望着漫天飞雪,思绪万千。
那时的河套所在地区刚经历林丹汗西迁、蒙古各部混战,汉民逃散,田地荒芜。朝廷给他这个职务,实有不安好心、吞虎驱狼之意——毕竟谁都知道,河套近些年以来其实早非大明实控之地。
但他硬是在这片废墟上建起了新的秩序。招募流民,编练新军,与蒙古诸部既战且和,引进番薯、玉米等耐旱作物,改良农具,兴办工坊……
才短短的几年时间,河套岁入高产粮食不计其数,粮食不愁,养兵规模逐步扩大而不扰民。这样的政绩,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或者说,警惕。
“树大招风啊。”李健低声自语。
他知道朝廷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阉党余孽、东林清流、各地军阀,乃至深宫里的皇帝,都在猜测这个在边疆迅速崛起的将领到底想干什么。
这次调任陕西总兵,表面上是升迁——加太子少保,节制陕、甘、宁三镇军务,实权远超一般的总兵官。但这究竟是赏识,还是调虎离山?是重用,还是监视?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迅速融化,如冰冷的泪。
崇祯十四年正月初三,河套总督府大堂。
香案已设,炉中香烟缭绕。李健率文武官员跪接圣旨。从北京来的宣旨太监姓王,面白无须,嗓音尖利如锥,在肃静的大堂中格外刺耳: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河套总督、右都督李健,镇守边陲,垦荒安民,练兵御虏,功在社稷。朕心甚慰。今陕西多事,流寇未靖,特擢李健为陕西总兵,加太子少保,节制陕、甘、宁三镇军务,即日赴任,不得延误。钦此——”
“臣领旨,谢恩。”李健叩首,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绸缎。
起身时,他目光敏锐地瞥见随行锦衣卫的冰冷眼神。那不是普通的护卫,而是北镇抚司的缇骑,专门监视地方大员。
为首的千户姓赵,面庞瘦削,眼神如鹰,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之人。他们站在王太监身后,虽不言不动,却如阴影笼罩全场。
这不是恩典,是监视。李健心中雪亮。
接旨仪式后,王太监换上一副笑脸:“李总兵——不,现在该称少保了——真是年轻有为啊。皇上对您可是寄予厚望。陕西那地方,流寇张献忠、李自成闹得凶,前任总兵孙传庭……唉,不提也罢。皇上说了,少保在河套能练兵能治民,到陕西定能大展拳脚。”
李健拱手:“公公谬赞。还请公公回禀皇上,臣必鞠躬尽瘁,平定流寇,安靖地方。”
“好说,好说。”王太监眯着眼,“不过嘛,咱家离京前,司礼监的王公公特意嘱咐,说陕西宗室众多,秦藩一系更是太祖嫡脉,少保处事还需……圆融些。”
话中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