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的正月十八,长安县终南山庄。
这座庄园坐落在终南山北麓,背山面水,占地三百余亩,是渭北张氏在西安郊外的别业。
庄园内亭台楼阁错落,冬日里松柏苍翠,梅花吐蕊,景致幽雅。然而今日,这片雅致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从清晨起,一辆辆青布马车、轿子陆续抵达。来的都是陕西有头有脸的人物:渭北张氏家主张立贤、关中王氏族长王崇简、陕南刘氏家主刘文炳,以及西安、凤翔、汉中四十余家士绅代表。他们或着锦袍,或披貂裘,个个面色凝重。
庄园正堂内,炭火烧得通红,驱散了初春寒意。四十余人分席而坐,每人面前一盏清茶,却无人去碰。
张立贤坐在主位,他已年过六十,须发花白,但眼神锐利,身形清瘦如鹤。他是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曾任户部侍郎,致仕还乡后成为张氏一族的主心骨。
“诸位。”张立贤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今日请各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都心中有数。李总兵正月十五入城,当日便宣布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三策。这是要动我们的根基啊。”
王崇简年约五十,面庞圆润,此时却眉头紧锁:“张公,李健在河套便是这般做的。河套士绅稀少,他自然可为所欲为。可我陕西不同,我等祖辈世代居此,田产功名,皆是祖宗所遗,岂容他说动就动?”
刘文炳接口道:“更可虑者,是他带来的一万多精兵。观其军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非陕西卫所兵可比。若他动用武力,我等如何应对?”
堂内议论纷纷。有人主张联名上奏朝廷,弹劾李健“擅改祖制、侵扰士绅”;有人建议联络朝中故旧,施加压力;也有人提议以“剿匪需粮”为由,拖延清丈。
“诸位静一静。”张立贤抬手,“这些法子,我们都想过。但你们可知,李健的任命是谁批的?是皇上亲笔朱批‘可试行’。司礼监王公公也派人传话,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关键的是,秦王府那边,世子朱存枢已向李健示好,愿献田十万亩。宗室都低头了,我们若硬顶,会是什么下场?”
堂内一片死寂。秦王府的动向,他们中多数人还不知道。
“那……难道我们就任人宰割?”一个年轻士绅愤然道。
“当然不是。”张立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硬顶不行,但可软抗。清丈田亩,需大量人手,需地方配合。我们可表面上顺从,暗地里使绊。田亩账簿可做手脚,佃户可教他们隐瞒,丈量时可多报沟壑、少计良田。李健带来的人再多,还能把陕西每一寸地都走遍?”
王崇简点头:“此法可行。还可联络各县知县、胥吏,他们是本地人,与我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暗中许以好处,他们自会帮忙。”
“还有粮饷。”刘文炳补充,“李健要养兵剿匪,粮饷从何而来?陕西官仓空虚,他迟早要来向我们‘借粮’。届时便可谈条件,以粮换缓,拖延清丈。”
张立贤捋须微笑:“正是此理。此外,还有一招——祸水东引。”
众人看向他。
“李健奉旨平贼,剿匪是他的首要之责。”
张立贤缓缓道,“张献忠在四川,湖北,李自成在河南,陕西边境。我们可以‘提供情报’‘资助粮草’,诱李健率军出剿。只要他与流寇缠斗,便无暇顾及清丈。若他胜了,是我们资助有功;若他败了……呵呵,陕西总兵战败,朝廷自有处置。”
堂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这些士绅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物,立刻领会其中奥妙。
“不过,还有一事需注意。”王崇简谨慎道,“锦衣卫赵千户前日拜访张公,他是何意?”
张立贤神色微肃:“赵千户传的是朝廷的意思——既要李健剿匪安境,又要防他坐大。我们与李健周旋,正合朝廷心意。但记住,与锦衣卫打交道要谨慎,他们毕竟是皇上的人,不可全信。”
会议从上午持续到午后。最终,士绅们达成共识:明顺暗抗、拖延清丈、祸水东引。各家分头行动,互通声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庄园后厨的一个帮工,将这场密会的关键内容,通过特殊渠道送了出去。
正月二十,西安总兵府。
李健看着曹文诏呈上的密报,脸色平静。密报详细记录了终南山庄密会的内容,甚至包括各家代表的发言要点。
“这个张立贤,果然老谋深算。”李健将密报递给顾炎武,“软抗、拖延、祸水东引——三策连环,若我们应对不当,真可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顾炎武快速浏览,推了推眼镜:“他们的策略在预料之中。不过,祸水东引这一招,倒是提醒了我们——剿匪与改革,孰先孰后,确实需要仔细权衡。”
“不能分先后。”李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剿匪要打,改革也要推。但打法、推法要有讲究。”
他手指点向商洛方向:“我们现在去打流寇,正中士绅下怀——大军出动,粮草消耗巨大,清丈必然停滞。而且山地作战,我们的骑兵优势难以发挥。”
又点向陕北:“李自成活动在河南,陕西边境一带,时聚时散,行踪不定。追剿他的一部分军队也如追风捕影,徒耗兵力。”
“那总兵的意思是?”
“先固本,再剿匪。”李健转身,“第一步,整编陕西卫所兵。陈洪范的兵我要亲自看。第二步,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水利、垦荒地,既安民心,又增粮产。第三步,清丈先从西安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