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养家糊口足矣。”
归庄问:“学堂皆教些甚么?”
“蒙学主教识字、算术、常识,”王先生道,“所用教材乃省里统编《新蒙学课本》,白话文,易懂。除读书写字,尚教唱歌、游戏、简单农事知识。年长些的孩童,还教些地理、历史、格物常识。”
“不教四书五经?”
“亦教,然不多,”王先生道,“李总兵言,蒙学阶段,重开蒙启智,打基础。待至县学、府学,再系统学经史子集。然今之县学、府学,课程亦改革矣,除经义,尚增实学课程。”
陆圻好奇:“实学课程?”
“便是实用学问,”王先生释道,“如农政、水利、律法、算学、格物。李总兵言,读书不可只会空谈,须能解实际问题。”
众人颔首。此等教育理念,与江南书院迥异。
张溥又问:“学生皆本村孩童?可有女童?”
“本村二十余适龄孩童,皆来了,”王先生道,“有二女童,亦来上学。初时有些家长反对,言女童读书无用,然县里派宣传员来做工,言女童识字明理,将来持家教子皆有好处,慢慢便接受了。”
正言间,数村民闻有江南客至,亦来探看。众人围坐,听张溥等人言江南见闻,亦说陕西变化。
一老农道:“从前,我等泥腿子,哪敢想娃娃能读书?今好了,娃娃能认字,会算账,将来定比我等有出息。”
一中年汉子道:“李总兵分田,我家分了五亩,领了土豆种子。去岁种下,收成较麦子多三倍!交完税,余下的够全家吃一年,尚有富余。这在从前,想都不敢想。”
“税重否?”杨廷枢问。
“不重,”汉子道,“三十税一,明码标价,无杂派,无摊捐。交粮时,官府还派人来收,无需我等自运至县城,省了多少麻烦!”
“官府之人……不欺压百姓?”
“谁敢?”一青年插言,“李总兵法令严得很。县衙差役,若敢吃拿卡要,百姓可往‘监察所’告状。查实了,轻则革职,重则坐牢。我县去岁便办了二个勒索百姓的差役,今当差的皆规矩得很。”
众人愈听愈惊。陕西治理,竟已细致至此。
当夜,众人宿于村中。卧硬板床上,张溥久不能寐。
今日所见所闻,颠覆其诸多认知。在江南,士绅论李健,多斥其为叛逆暴徒。然在此地,李健是青天,是救星。百姓提及其,眼中乃真切感激。
那么,究竟孰为真实李健?是江南士绅口中乱臣贼子,抑或陕西百姓口中救世之主?
或许,二者皆是,又皆非。李健乃复杂之人,其破旧秩序,触犯既得利益者,故为士绅所痛恨;然其予百姓活路,故受百姓爱戴。
而大明出路,或许正在此破立之间。
次日,众人辞别村民,续行北上。平利县至西安,尚有数百里,然有李大牛为导,又有陕西官府所颁路引(王先生协助办理),行程顺遂许多。
沿途所见,大同小异。村落整洁,田野有序,百姓面上少江南常见愁苦,多些生气。较大村镇皆有学堂,皆有官府告示栏,张贴各类法令、通知。
途中遇数支巡逻秦军士卒。此些士卒军容严整,装备精良,待百姓秋毫无犯,与彼等在湖广所见官军天差地别。
十日后,众人抵商州。此乃陕南重镇,已能感受更浓新政气息。
城门处,有兵卒查验路引,然态度客气。城内有新修街道,商铺林立,生意兴隆。最引人注目者,城中有规模不小的“职业技术学堂”,内里传出叮当打铁声、木工刨削声。
张溥等人好奇,入内参观。学堂分数区:木工坊、铁工坊、纺织坊、建筑坊等。每坊皆有师傅带学徒,习各类实用技能。
学堂管事闻来者为江南士子,热情接待。
“此处培养的是技术工匠,”管事介绍,“学期一年,学费全免,尚管食宿。卒业后,由官府分派工职,或往工坊,或往格物院,或留校任教。今陕西各处皆在建设,急需工匠,故学徒很抢手。”
吴应箕问:“学徒皆何等样人?”
“何等样人皆有,”管事道,“农家子弟,市井贫民,甚或有些破落士绅子弟。只要愿学,经考试,便可入学。我等不论出身,只看才能勤勉。”
归庄在一纺织机前驻足。此机与江南所不同,更复杂,效率更高。
“此乃改良纺纱机,”一学徒自豪道,“一日能纺纱,乃旧机三倍。格物院先生们设计的。”
众人又观新式水车、改良农具等,皆实用精巧之物。
离职业技术学堂,众人心情复杂。在江南,工匠乃贱业,士子耻于为之。然在此地,工匠受尊重,技术受重视。此等价值观颠覆,令彼等既震撼,又不得不思:究竟何为真正经世致用?
在商州休整二日,续行北上。过蓝田,抵灞桥,西安城已在望。
六月十五,历经月半艰苦旅程,张溥、归庄、陆圻等人终抵西安。
立于灞桥上,望此千年古都,众人心潮翻涌。西安城墙高大厚重,城楼旌旗招展。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秩序井然。
“此即李健之西安。”张溥喃喃。
彼等不知,在此城中,将见何等景象,将作何等抉择。然彼等知,自踏入西安一刻起,彼等人生,乃至天下命运,皆将发生不可逆转之变。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而彼等,正立于车轮转向之节点。
西安城钟楼传来报时钟声,浑厚悠扬,在初夏空气中回荡,似在迎此些江南远来之观察者,亦似在宣告一新时代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