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了下来,“这可是先王传下的宝物啊!传承了十代!若是卖了,王爷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朱恭枵苦笑:“列祖列宗?若是城破了,你我都要死,周藩就此断绝,还要这金佛何用?若是城守住了,金佛还能赎回来;若是守不住……留着它,难道给闯贼当战利品吗?”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王长史,去办吧。今日之内,必须把粮食换回来,运上城头。”
王文翰知道王爷心意已决,含泪叩首:“臣……遵命。”
侍卫们抬起金佛,缓缓退出大殿。黄金的光芒逐渐消失在门外,殿内重新变得昏暗。
朱恭枵站在原地,久久不动。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父亲周端王朱肃溱对他说的话:“恭枵啊,你要记住,咱们周藩在开封三百年,靠的不是权势,是民心。民心在,周藩在;民心失,周藩亡。”
民心。现在的开封,还有民心吗?
朱恭枵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不仅仅是为了周藩的传承,更是为了身为大明亲王的尊严和责任。
他可以逃。早在围城之初,就有幕僚建议他趁夜潜出城外,南下南京。以王府的财力,买通几个守门官兵并不难。但他拒绝了。
“本王若逃,开封必乱,”当时他是这么说的,“本王在,将士们还有盼头;本王走了,军心立刻溃散。”
现在想来,也许当时逃走才是明智的选择。但他不后悔。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责任。
殿外传来脚步声,王文翰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王爷,刚收到的军报,”王文翰脸色凝重,“闯贼射来了最后通牒,限十日之内开城投降,否则……否则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朱恭枵接过文书,快速浏览。文字粗鄙,但意思清楚。十日之期,从今日算起。
“守军士气如何?”他问。
王文翰迟疑了一下:“南门、西门还算稳定,但东门、北门……已有士卒逃亡。陈守备抓了十几个,当众斩首,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军中缺粮严重,恐非长久之计。”
朱恭枵点点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饥饿能瓦解最坚固的防线,能摧毁最坚定的意志。
“王府的粮食运出去了吗?”
“已经派人去联系粮商了,但……”王文翰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粮商说,现在城中粮食都在几个大户手里,他们要价极高。一百五十石粮食的金子,可能只能换八十石,而且……而且要现粮的话,得加价三成。”
朱恭枵一拳砸在椅子的扶手上:“混账!国难当头,他们竟然还想着发国难财!”
王文翰低头不敢说话。
沉默良久,朱恭枵长叹一声:“加价就加价吧,能换多少是多少。但要快,十日之期……不多了。”
“是。”
王文翰退下后,朱恭枵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大殿里。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摇曳,像一株即将倾倒的枯树。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年轻时在王府花园里吟诗作画,想起每年冬至率官员祭祀天地,想起百姓在王府外跪拜谢恩……那些繁华的景象,如今想来,竟如隔世。
开封不能丢。丢了开封,中原就完了;中原完了,大明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可他还能做什么呢?王府已经掏空了,他个人的私产也变卖殆尽。他现在能做的,只剩下祈祷——祈祷援军及时赶到,祈祷守军再坚持十天,祈祷城中的粮食能多撑几日。
“列祖列宗在上,”朱恭枵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低声说道,“不肖子孙朱恭枵,无能守住开封,愧对先人。但请保佑开封军民,渡过此劫。若能守住开封,我愿减寿十年,不,二十年……”
话未说完,他已泪流满面。
殿外,夜色如墨。开封城在饥饿和绝望中,迎来了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一百五十石粮食,最终只换回了九十石。粮商的理由很充分:现在粮食是救命的东西,价格自然要涨;而且风险太大,万一城破了,金子也带不走,所以必须提前收取“风险金”。
九十石粮食,分到几万守军手里,每人能分到多少?朱恭枵不知道,也不想去算。他只知道,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粮食连夜运上城头。当守军们看到那一袋袋粮食时,很多人当场就哭了。不是感动,是绝望——这么点粮食,够吃几天?
但至少,这是一个信号:周王还在,王府还在,他们没有放弃。
朱恭枵站在王府最高的阁楼上,望着黑暗中零星火光的城墙。他能想象此刻城头上的景象:饿得摇摇欲坠的士兵,捧着分到的一小把粮食,小心翼翼地下咽。
“十日,”他喃喃自语,“只剩下十日了。”
远处,顺军大营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那是敌人在集结,在备战,在磨刀霍霍。
开封,这座千年古都,正在经历它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刻。而决定它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