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如同一把缓慢落下的铡刀,悬在开封城数十万军民的头顶。时间在极度煎熬和疯狂备战中,一天天流逝。
第六日,清晨。
水生从昏睡中惊醒,胃部的绞痛已经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攥着他的肠胃。他挣扎着爬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着柜台才站稳。
药铺里能吃的早就吃光了。甘草根、柴胡、甚至晒干的药渣,都已被他嚼完。三天前,他冒险出去过一次,想找点吃的。
街上景象宛如地狱。尸体横陈,无人收殓,在夏日的高温下迅速腐败,引来成群的苍蝇。活着的人个个形如骷髅,眼神空洞,在废墟间游荡,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水生看见几个人蹲在墙角,正用石头砸开一具尸体的骨头,吸吮里面的骨髓……
他当场就吐了,虽然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些酸水。他跌跌撞撞跑回药铺,关上门,发誓再也不出去。
可饥饿逼人。昨天,他开始吃“观音土”——一种白色的黏土,刘掌柜以前说过,这东西吃了能暂时缓解饥饿,但会在肠胃里凝结,最终让人活活胀死。
水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跑到后院,从墙角挖了些相对干净的土,和水捏成团,闭着眼吞下去。
土团在胃里沉甸甸的,确实缓解了饥饿感,但很快腹部就开始胀痛。他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但他需要活着,哪怕多活一天。
“吱呀——”门又被推开了。
水生麻木地抬头,看见王婶又来了。这次她怀里没有孩子,只有她自己,瘦得已经脱了形,走路摇摇晃晃。
“小哥……还有药吗?”王婶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水生摇摇头:“没了,什么都没了。”
王婶的眼神黯淡下去。她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娃……娃昨天没了。烧了四天,最后……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水生心里一紧。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男人守城死了,娃也死了……”王婶喃喃道,“我还活着干什么……活着干什么……”
她突然抬起头,看向水生:“小哥,你是个好人。那天你给我药,我记着。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半块黑乎乎的饼子,已经长满了霉斑。
“这是我藏的最后一点吃的……你拿着吧。”王婶把饼子递过来。
水生愣住了。他看着那块发霉的饼子,又看看王婶濒死的面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王婶,你自己……”
“我不用了,”王婶惨然一笑,“我吃了观音土,活不了几天了。你年轻,还能熬……熬到援军来……”
她把饼子塞到水生手里,转身蹒跚地走了。水生握着那块发霉的饼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回到柜台后,水生盯着饼子看了很久。霉斑是青绿色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他太饿了,饿到理智已经所剩无几。他小心地刮掉表面的霉斑,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又苦又涩,还有股怪味。但他还是咽了下去。胃里有了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那种烧灼般的饥饿感也稍微缓解了些。
他把剩下的饼子小心包好,藏在怀里。这是他现在最宝贵的东西。
午后,外面传来喧哗声。水生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一队官兵押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走过,那些人被绳索拴成一串,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快走!磨蹭什么!”官兵挥舞着皮鞭,抽打走得慢的人。
“官爷,行行好……我实在走不动了……”一个老人哀求道。
“走不动?走不动就死在这儿!”官兵一脚把老人踹倒。
水生认出那些被押的人,大多是城西的贫民。他听路过的人议论,说是官府在“清理”街道,把饿死、病死的人集中运到城外焚烧,防止瘟疫。但活人也被抓去干活,很多就再也没回来。
队伍经过药铺门口时,水生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铁匠铺的学徒二狗。他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脚步虚浮。一个月前那个翻墙偷“东西”的少年,现在已经瘦得不成人形。
二狗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水生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二狗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然后他又低下头,跟着队伍走了。
水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发冷。他知道,二狗这一去,凶多吉少。那些被押去“干活”的人,很多实际上是被当成了“两脚羊”……
他不敢再想下去。这已经不是人间,是地狱。
傍晚时分,外面下起了雨。雨不大,但持续了很久。水生拿出一个破碗,放在屋檐下接雨水。雨水混着屋檐的灰尘,浑浊不堪,但他还是喝了下去——井水早就枯了,这是他唯一的水源。
夜里,他发起了高烧。可能是吃了发霉的饼子,也可能是喝了脏水,又或者是长期的饥饿和恐惧拖垮了身体。他躺在柜台后的草席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在昏昏沉沉中,他做了很多梦。梦见小时候在乡下,娘在灶台前烙饼,香气扑鼻;梦见第一次进药铺,刘掌柜教他认药材;梦见围城前的开封,街上车水马龙,茶馆里说书人正讲到“岳武穆大破金兵”……
“水生……水生……”一个声音在呼唤他。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刘掌柜站在面前,还是那身灰色的长衫,山羊胡子,眯着眼睛。
“掌柜的……您回来了……”水生挣扎着想坐起来。
刘掌柜按住他:“别动,你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