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贼需兵饷,户部已欠饷数月。”
周延儒沉默。他知道张文锦说得对。朝廷财政早已捉襟见肘,辽东军费、宗室俸禄、百官薪俸,样样都要钱,而税收却年年减少。
“那……令当地富户捐粮?”
“陕西富户多已南迁,留下的也自身难保。”
周延儒揉着太阳穴。这一刻,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无力。状元之才,首辅之尊,在面对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时,竟如此苍白。
“先拟旨吧。”他最终说,“能救多少是多少。”
这样的无力感,在随后的日子里日益加深。辽东要增兵,没钱;河南要治河,没钱;九边欠饷,士兵几欲哗变。而朝堂之上,党争并未因东林党失势而停止,反而演变成他与温体仁的“周温倾轧”。
温体仁是个厉害角色。他摸准了崇祯皇帝多疑的性格,不断在皇帝面前暗示周延儒结党营私、专权跋扈。而周延儒,一方面要应对复杂的国事,一方面要防备政敌的暗箭,心力交瘁。
一次朝会后,崇祯单独留下周延儒。
“周先生,”皇帝的语气少有的温和,“朕知你辛苦。然国库空虚,流贼猖獗,建虏虎视,如之奈何?”
周延儒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七岁的皇帝。崇祯才二十出头。这个年轻人,背负着整个帝国的重担。
“陛下,”周延儒缓缓说,“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理财。财理则兵足,兵足则贼平、虏御。”
“如何理财?”
“清丈田亩,追缴欠税,裁撤冗员,整顿盐政。”周延儒说了四个措施,每一个都触及既得利益集团。
崇祯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淡:“难啊。清丈田亩,必遭豪强反对;追缴欠税,必遭官吏阻挠;裁撤冗员,必遭朝臣攻讦;整顿盐政,必遭盐商反弹。”
“所以需要陛下乾纲独断。”周延儒说。
崇祯沉默了。乾纲独断?他何尝不想。但每次他试图乾纲独断,都会遭到文官集团或明或暗的抵制。这个庞大的官僚体系,有着自己的运行逻辑,即便是皇帝,也难以完全掌控。
“朕再想想。”崇祯最终说。
周延儒告退。走出乾清宫时,他抬头看天。冬日的北京,天空是一种沉郁的灰蓝色。他知道,皇帝不会乾纲独断。那个年轻人有抱负,却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想振作,却困于种种顾忌。
回到文渊阁,温体仁正在等他。
“首辅大人,”温体仁皮笑肉不笑,“方才陛下召见,可有要事?”
“不过是寻常问对。”周延儒淡淡说。
“哦?可我听说,大人向陛下建言清丈田亩、裁撤冗员?”温体仁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大人可知,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都将视大人为敌?”
周延儒看着温体仁:“温阁老的意思是,我该像某些人一样,尸位素餐,明哲保身?”
温体仁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笑容:“不敢。只是提醒大人,为政之道,在和光同尘。太过锐进,恐伤自身。”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锋芒。这一刻,周延儒清楚地意识到,他与温体仁不仅是政敌,更是两种为官哲学的冲突。温体仁信奉的是权术与妥协,而他,至少在内心深处,还保留着一点“实事求是”的理想。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重击。他提出的几项改革,在朝议中遭到激烈反对。清丈田亩被说成“扰民”,追缴欠税被说成“苛政”,裁撤冗员被说成“排挤异己”,整顿盐政被说成“与民争利”。更致命的是,温体仁暗中串联,将这些提议与“结党专权”联系起来。
崇祯皇帝动摇了。他开始怀疑周延儒的动机,开始频繁召见温体仁。天平逐渐倾斜。
后来,周延儒被弹劾“徇私舞弊、结党营私”。虽然罪名查无实据,但崇祯还是下旨将他罢免。
离京那日,周延儒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城门处,几个故交来送行。
“玉绳,此去珍重。”
“周兄,暂且归隐,以待天时。”
周延儒一一还礼,表情平静。马车驶出京城,他掀开车帘回望。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一别,就是七年。
宜兴老宅,周延儒过起了乡居生活。起初,他还关心朝政,让家人订阅邸报。但看着奏报中流贼越剿越多,建虏越战越强,国库越来越空,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老爷,南京来信。”仆人递上一封信。
是时称小东林党的复社中人写来的。信中说,朝政日非,国事堪忧,希望周延儒能复出,重振朝纲。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支持他复出的东林党人和复社成员。
周延儒把信放在蜡烛上烧了。火光中,纸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老爷,您这是……”幕僚张文锦不解。
“复社等人,皇上已不信任多年,他们不过是想借我之名,行党争之实。”周延儒冷笑,“当年我扳倒钱谦益,东林党恨我入骨。如今为何又要推我?不过是看温体仁已死,朝中无人,想找个傀儡罢了。”
“那老爷的意思是……”
“我倦了。”周延儒望向窗外的太湖。水天一色,烟波浩渺,和他小时候看到的一样。“朝堂是个大泥潭,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崇祯十三年,局势已经恶化到极点:李自成在河南声势浩大,张献忠在湖广攻城掠地,清军在关外虎视眈眈。崇祯皇帝焦头烂额,连换数任首辅,皆不得力。
这时,东林党、复社有人活动了起来。他们筹集了六万两白银,买通宫中的太监,不断在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