祯面前提起周延儒的才干,说他“闲居多年,静极思动,必有良策”。
崇祯动心了。或者说,他绝望了,病急乱投医。
圣旨到宜兴时,周延儒正在湖边钓鱼。传旨太监念完诏书,他手中的鱼竿一颤,鱼跑了。
“臣……领旨。”他跪下,声音听不出喜怒。
临行前夜,他在书房坐了一宿。桌上摊开着这些年的读书笔记,有一页写着:“为政之难,不在做事,而在做人;不在治事,而在处人。”这是他罢相归乡后的感悟。
而现在,他要重回那个最难“做人”、最难“处人”的地方。
张文锦帮他整理行李,忧心忡忡:“老爷,此番复出,恐非吉兆。朝局比当年更坏,陛下性情比当年更急,而老爷……”
“而我比当年更老,更倦,更无力。”周延儒接话,自嘲地笑了笑,“文锦,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总在做违心之事?”
张文锦答不上来。
周延儒也不再问。他看着打包好的书籍,其中有一部《道德经》。翻开,第一章写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也许从一开始,他走的就是一条“非常道”。神童之名,状元之荣,首辅之尊,都是“名”;而那个在太湖边看水天茫茫的少年,那个在徐州渡口见流民凄惨的青年,那个在文渊阁深感无力的重臣,才是真实的“实”。
名实之间,他已迷失太久。
崇祯十三年,周延儒重返北京,再任首辅。皇帝在平台召见,这一次,崇祯的眼神更加焦灼,更加急迫。
“周先生,七年不见,朕老矣。”皇帝开门见山,“国事如此,先生何以教朕?”
周延儒看着皇帝。七年时光,这个年轻人已有了中年人的沧桑,鬓角的白发更多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而他自己的心,也在这七年乡居中被磨去了最后一点锐气。
“陛下,”他缓缓说,“臣离朝日久,于当前情势尚未尽悉。请容臣详察旬月,再献方略。”
这是推托之词,但也是实情。离朝七年,他对许多情况确实已不了解。然而崇祯要的不是这个。
“详察旬月?”皇帝的语气带着不满,“流贼旬月可破数城,建虏旬月可入塞百里!朕要的是立刻见效之策!”
周延儒沉默。立刻见效之策?若真有这样的良策,国事何至于此?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崇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罢了。先生先去熟悉情势吧。朕……等得起。”
但周延儒知道,皇帝等不起,这个帝国等不起。回到文渊阁,他开始翻阅积压的奏章。越看,心越沉。
陕西:李自成破洛阳,杀福王;
河南:饥民相食,千里无鸡鸣;
湖广:张献忠破襄阳,杀襄王;
辽东:满清越发势大;
京畿:粮价飞涨,民怨沸腾;
国库:存银不足,欠饷累计数百万……
每一本奏章,都是一道无解的难题。而朝堂之上,吴昌时等人已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
首辅大人,请过目这份名单。吴昌时毕恭毕敬地将手中的名录呈给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人物——周延儒。
只见那名录之上密密麻麻列着二十余个名字,无一例外皆是所谓的忠贞之士。这些人要么属于东林党一系,要么便是复社的核心成员。
周延儒随意一瞥,便已洞悉其中奥妙。然而,面对如此众多的候选人,他不禁面露难色,轻声叹息道:朝中官职毕竟有限,恐怕难以一一妥善安置啊。言语之间透露出一丝无奈与婉转拒绝之意。
岂料,吴昌时并未就此罢休,而是紧接着插话道:大人啊!您可千万别误会!我等众人之所以全力协助大人重归朝堂,绝非出于个人私欲,纯粹只是秉持着正义之心罢了。试想一下,如果那些正直善良之人无法得到重用,那么势必会让那些奸诈邪恶之辈充斥于整个朝廷之中。还望大人深思熟虑一番才好!
这番言辞听起来倒是颇为大义凛然、理直气壮,不过周延儒又岂能听不出其中暗含的威胁之意?说白了就是在警告他:倘若不肯按照他们的意愿来安排人员任职,那就休怪大家不再继续力挺他这个首辅大人!
嗯……本阁明白了。周延儒面无表情地回应一声后,便将那份名录随手放在一旁,似乎并不打算再多做讨论。
送走吴昌时后,周延儒在书房独坐。烛火摇曳,映着他疲惫的面容。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前有国事烂摊,后有党争逼迫,上有皇帝催逼,下有万民期待。而他,一个离开权力中心七年的老人,能做什么?
“大人,”张文锦轻声说,“该用晚膳了。”
周延儒摇摇头:“吃不下。”
他走到窗前。北京的秋夜,已有凉意。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也许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想“实事求是”的周延儒,已经开始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想自保、只想敷衍、只想在醉生梦死中逃避现实的周延儒。
因为清醒太痛苦,责任太沉重,而无能太可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