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娘又一次俯身,用开裂的指尖摸索着接上断了的纱线。麻纤维粗糙的边缘刮过指腹上的裂口,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将那两截断头捻在一起,熟练地搓转——线续上了,可腰背却因这突如其来的俯身动作而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
她已经这样坐了整整四个时辰。
单锭纺车在她面前吱呀作响,像一个病重的老人在呻吟。木轮转动,纺锤旋转,可忙活了大半天,纺锭上才绕了薄薄一层纱线,看着可怜。
工棚里弥漫着麻纤维的尘屑,在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光线中缓缓浮动,落在妇人们的发梢、肩头,也落进她们因久坐而干涩的眼睛里。
“春娘姐,俺眼睛花了……看线都重影了。”旁边年轻媳妇揉着眼抱怨,声音里满是疲惫。
春娘抬起头,环视这间昏暗的工棚。二十几个妇人挤挤挨挨地坐着,每人守着一架吱呀作响的纺车,低着头,佝着腰,手上重复着千年不变的动作——捻麻、纺线、接断头。
她们中年纪最大的王婆婆已经五十八岁,从六岁起就开始摇纺车,如今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整夜睡不着觉。最小的才十四岁,是去年河南逃荒来的孤女,瘦得像根麻杆,摇纺车时整个人都在晃。
“都歇会儿吧。”春娘强忍着腰背的酸痛直起身,声音在沉闷的工棚里显得格外疲惫。
妇人们如蒙大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揉眼睛的揉眼睛,捶腰的捶腰,活动僵硬的手指。几个年轻媳妇凑到窗边透气,望着外面明媚的春光,眼里却没有什么光彩。
春娘看着她们,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新家峁如今有三千多人,每天穿衣用布,全靠着这二十几架老掉牙的纺车和十几台笨重的织机。
纺车吱呀一天,纺出的纱线还不够织十匹粗布。去年冬天,好几个孩子因为衣裳单薄冻病了,刘郎中费了好大劲才救回来。可有什么办法呢?麻要人种,纤维要人手梳,纱要人手纺,布要人手织——每一寸布,都浸透着妇人们的心血和汗水。
“春娘!春娘在吗?”工棚外传来喊声。
门帘一掀,李健带着韩师傅和李定国进来了。三人抬着一个奇怪的木架子,上面满是齿轮和转轴,看着复杂得很。
“春娘,给你送个帮手。”李健抹了把额头的汗,将木架子小心地放在工棚中央的空地上,指着那家伙说,“多锭纺纱机,模型。能同时纺八根纱。”
春娘和妇人们围上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帮手”。架子约莫半人高,中央是个大木轮,连着八个小纺锤,皮带纵横交错,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木料是新的,还散发着松木的清香;齿轮边缘光滑,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
“八根?”春娘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能成?”
“试试不就知道了。”李健笑着,招呼韩师傅和李定国开始安装调试。
模型很快在工棚中央架好。春娘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去摇动那个大木轮。轮子转动,带动皮带,八个纺锤几乎同时旋转起来,嗡嗡声连成一片,不再是单锭纺车那种孤零零的吱呀声。
妇人们发出低低的惊呼,眼睛都亮了。
可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问题很快暴露出来:八个纺锤的转速明显不一,有的快得像要飞起来,有的慢吞吞的像是没吃饱饭;纱线互相缠绕,打成了死结;断了一根线,就得停下整个机器,手忙脚乱地去寻找、去接线——接好了这根,那边又断了。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工棚里已经乱成一团。纱线缠成了乱麻,妇人们急得满头大汗,春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她眼神黯下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可这希望来得快,破灭得更快。
“不是不行,是没改到位。”
李健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沮丧,反而透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他指着模型的传动部位,“你们看,齿轮不够精密,八个锭子的传动比有细微差异,转速自然不一。导纱装置太简单,线容易缠在一起。断线没有提醒机制,等发现了已经晚了。”
他转过身,对韩师傅和李定国说:“咱们得重新设计,从传动开始改。”
改进从最基础的传动开始。
韩师傅在工棚里一蹲就是三天。这位老木匠头发花白,可干起活来比年轻人还拼。他把那架模型拆了装、装了拆,用自制的卡尺和分规反复测量每一个齿轮的齿数、齿距,在桑皮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计算草稿。
“八个锭子要转得一样快,每个的传动比必须分毫不差。”韩师傅推了推老花镜,眼睛几乎贴在图纸上,“差一丝,转速就慢一分;慢一分,纱线就粗细不匀。”
李定国拿着炭笔在旁边帮忙。这少年话不多,可一旦拿起工具,眼神就变得异常专注。他在木板上画传动图,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明了,连韩师傅看了都点头。
“韩叔,我有个想法。”李定国指着皮带传动部分,“能不能在这里加个小调节轮?皮带用久了会松,松了转速就变。有个调节轮,松了就能随时调紧,不用停机换皮带。”
韩师傅眼睛一亮:“好主意!这就像马车上的缰绳扣,松了紧一扣,马就跑得稳。”
春娘也没闲着。她不懂齿轮计算,可在纺线上有几十年经验。她找来最细最韧的竹篾,在油灯下小心翼翼地弯成一个个精致的小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