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放下筷子,正色道:“李总督,卢某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督师请讲。”
“您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卢象升直视李健的眼睛,“是学那汉末诸侯,割据一方?还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健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坦然:“督师可知,李某最初只是想活命,顺便让跟着我的弟兄们有条活路。后来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广,肩上的担子也就越来越重。”
他顿了顿,“至于将来……说实话,我也在摸索。但我敢说一句:河套这三百万人,李某绝不会让他们再回到易子而食的惨境。最好是大家一起,带着这数百万人找到一条人人如龙的新出路!”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千钧。卢象升沉默良久,最终举杯:“为这句话,当浮一大白。”
然而,当李健婉转提出希望卢象升留下、共图大业时,这位以忠义着称的将领却犹豫了。
“李总督厚爱,卢某感激涕零。”卢象升长叹一声,“只是……卢某世受皇恩,虽遭猜忌,终是明臣。再者……”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巨鹿城下那些将士的魂魄,至今仍在梦中徘徊。卢某,实无心绪另投他处。”
李健并不强求,只笑道:“督师尽管在河套住下,四处看看。就当散散心,疗疗伤。何时想走,李某绝不相拦;何时愿留,河套大门永远敞开。”
接下来的日子,卢象升开始了他在河套的“深度游”。
他先是参观了“河套五府”:
畜牧基地,成千上万的牛羊马匹在草场上撒欢;
煤矿铁矿,高大的矿山日夜不休地排水通风出矿;
引黄灌区,沟渠如蛛网般密布;
边贸集市,汉蒙回藏各族商人操着各种语言讨价还价;
最后是河套的核心农业区,一望无际的麦田在春风中泛起绿浪。
每至一处,卢象升都要拉着地方官吏、农人工匠细细询问。
问赋税,答曰“三十税一,另加地方公益金”;
问徭役,答曰“以银代役,雇佣专人”;
问讼狱,答曰“有《河套约法》为据,司法独立”……
“这、这简直是……”卢象升不知该如何形容。说他离经叛道吧,这些措施确实利国利民;说他恪守古制吧,这分明是一套全新的玩法。
参观军队时,卢象升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校场上,步兵方阵正在进行火器操演。士兵们装填、瞄准、射击的动作整齐划一,枪声如爆豆般密集。最让卢象升震惊的是射击精度——百步外的木靶,十发竟能中八九!
“这是线膛燧发枪,”陪同的李定国介绍道,“我们自己产的。目前有效射程接近二百步,精度比火绳枪高得多。下一代火器发展已经在格物院的论证中。”
炮兵阵地上,十二门新式野战炮排成一列。这种炮炮身轻、射速快,能发射实心弹、霰弹、甚至“开花弹”(榴霰弹)。
“这炮……”卢象升抚摸着冰冷的炮管,“比红夷大炮轻便多了。”
“督师好眼力。”高杰在一旁笑道,“这是咱们工务司和几位泰西匠人鼓捣出来的,用上了‘楔式炮闩’,装填速度快一倍。”
骑兵演练更是精彩。贺人龙亲自带队,三千余骑兵如臂使指,时而如长蛇疾进,时而如群狼包抄,马上射击、劈砍、套索,样样精通。
“骑兵也配了短管火铳,”曹变蛟说,“近战时先轰一轮,再抽刀砍杀,效果奇佳。”
卢象升看得心潮澎湃。他一生征战,深知一支强军对国家意味着什么。眼前这支军队,装备之精良、训练之有素、士气之高昂,已不逊于他当年苦心经营的“天雄军”。
晚间,卢象升在住处秉烛夜读。桌上摊着几本小册子:《河套民兵训练纲要》《火器使用与维护手册》《步兵连排战术初探》……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务实与锐气。
他提起笔,想在日记里写点什么,却久久未能落笔。最终,只写下两行字:
“观河套军政,如窥未来之影。然此影属明乎?属李乎?属天下乎?吾不知也。”
窗外,河套的春夜静谧而深沉。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卢象升吹熄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他忽然想起白日里一个老农对他说的话。
那是在宁夏府渠边,他问老农:“老人家,你觉得如今日子怎样?”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好啊!赋税轻了,活儿有干头了,娃娃还能去‘公学堂’认字儿。”
老人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官府管得宽——不让随地便溺,不让乱倒垃圾,娶媳妇还要去登什么记……麻烦是麻烦些,可街面干净了,疫病少了,倒也值得。”
当时卢象升只是笑笑。此刻回想,却品出了别样滋味。
“管得宽……”他喃喃自语,“这‘宽’里,或许藏着治国的大道理。”
睡意渐渐袭来。这一次,梦中没有血火,没有厮杀。只有一片无垠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浪。
时间如河套平原上的黄河水,看着平缓,实则一不留神就溜出去老远。转眼间,十二年三月踏着春风准时赴约。
这时的河套,已经胖得快要认不出了。
如果把一年前的河套比作一个刚解决温饱的壮小伙,那么现在的河套,就是个肌肉结实、衣着光鲜、兜里还揣着不少零花钱的俊朗青年。
河套五府实际控制或影响的州府县城,像发面团一样膨胀开来,地图上原本空白的地方,如今密密麻麻标满了村落和据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