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罢,夜已深沉。
姜府侧门吱呀呀敞开,昏黄的灯笼光晕淌出来,照亮门前一小片湿漉漉的石板地。李镒父子与姜守仁在门内又执手说了几句“同心戮力”、“共度时艰”的体面话,这才转身出来。
门外,三十匹辽东健马已由姜家仆役备好,聚在一处,正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轻磕地面。这些马确实神骏,即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肩高腿长,皮毛在灯笼余光下泛着健康的油亮光泽,与白日里泥泞中倒毙的那些疲瘦战马判若云泥。
李镒没要仆役帮忙,自己走到头马跟前,伸手拍了拍马颈,又仔细看了看牙口,这才接过缰绳,翻身上了一匹栗色驹马。他的动作稳当,丝毫不见酒意,仿佛刚才在席间连饮数杯、慨然应婚的是另一个人。
李曙默默跟上,也骑上一匹。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李镒在前头引着,李曙在侧后方稍稍压着,中间是那三十匹聚拢的马群。马蹄嘚嘚,敲在空旷的街道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从姜府带出来的暖香和酒气,也让李曙昏沉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只是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却越发沉重冰凉。
姜守仁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煦的笑意,目送他们远去,直到马蹄声拐过街角,这才缓缓敛了笑容,对身边管家低声道:“闭门吧。” 厚重的府门缓缓合拢,将内里的暖光与城中的寒夜彻底隔绝。
走出一段,离姜府远了,四下只有巡逻兵卒单调的脚步声和远处城头隐约的刁斗声。李镒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抖动缰绳,或轻轻呼喝一声,将试图离群的马匹赶回队伍。他那副样子,不像位高权重的都元帅,倒像是个精熟此道的老牧民,沉默地驱赶着他的财产。
李曙跟在后面,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那在昏暗光线下随着马匹走动而起伏的轮廓,白日厮杀的疲乏、宴席上强咽下的恶心、还有对那桩荒唐婚事的憋闷,混杂着对父亲此刻这般“安于牧马”姿态的不解与一丝怨气,终于冲破了最后一点克制。
“父亲,”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就这么算了?”
李镒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听不出情绪。
“我是说……”李曙喉结滚动了一下,话冲口而出,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姜家那女子!若非她任性妄为,何至于瓮城惨祸?数十人死伤,就……就这么三十匹马,再加一桩婚事,便轻飘飘揭过了?她……她连面都未曾露,一句告罪也无!父亲您还……”
“吁——”李镒勒住了马。
马群也跟着停了下来,不安地轻轻踏着步子。
李镒缓缓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儿子。李曙能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比白日里面对倭寇铁骑冲锋时更让他心悸。他梗着脖子,准备迎接父亲的斥责甚至鞭挞。
李镒盯着他看了片刻,握缰绳的手动了动,另一只手似乎抬了一下,那常年握刀执鞭、骨节粗大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李曙甚至能看到父亲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那句“狗崽子”已经到了嘴边。
但最终,李镒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深沉的夜色,然后抬起那只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啊……”李镒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儿子说,“有什么想不通的?”
“我想不通!”李曙的倔劲上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金勉吾公在时,治军何等严明!功是功,过是过!岂有以物抵罪、以婚掩过的道理?这……这成何体统!”
“金勉吾?”李镒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在夜里听着有些碜人。他侧过身,这次不再看李曙的脸,而是用手里那根一直没放下的、装饰着银饰的马鞭鞭梢,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李曙头盔下的额角。
“小子,你跟着金勉吾打过仗,学了他的本事,长了见识,这很好。”李镒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清醒,“可你是不是也跟着他,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鞭梢的凉意点在皮肤上,李曙一愣。
“金勉吾,讳时敏,那是何等人物?”李镒继续用鞭梢轻轻点着儿子的脑袋,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出身安东金氏!国丈金悌男公是他族中长辈!领中枢府事金晬,是他嫡亲的叔父!那是累世名门,树大根深!他说话做事,自有他的底气,他的规矩!那是他安东金氏的底气,是他与王上都能论一论亲戚的底气!”
李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父亲说的……是事实。
“你呢?”李镒的鞭梢停下了,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嘲讽,“小杂种,你告诉为父,你姓什么?你是全州李氏吗?嗯?”
“我……”李曙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股怨气和燥热瞬间熄灭,只剩下透骨的凉。他嗫嚅着,声音低不可闻,“儿子……是龙仁李氏……和王室,没有半分关系。”
“龙仁李氏。”李镒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鞭子彻底放下了,语气也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平静,“对,龙仁李氏。为父做到这个位置,是提着脑袋,一刀一枪,揣摩上意,平衡各方,在党争的夹缝里,在倭寇的刀口下,一步步爬上来的。咱们家,没什么‘累世名门’的依仗,更没什么‘国戚’的底气。走错一步,说错一句,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