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苍白下去的脸,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李曙心上:“金勉吾可以讲他的体统,他的规矩,因为他有那个本钱。咱们呢?咱们的本钱是什么?是手里这几千拼凑起来的兵,是这摇摇欲坠的晋州城,是上面那点还没完全熄灭的指望,是底下这些人还没彻底散掉的心气!”
“所以……就该忍气吞声?”李曙的声音艰涩。
“不是忍气吞声。”李镒纠正他,语气斩钉截铁,“是权衡利弊,是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姜守仁今日给的,是三十匹好马,是他姜家在晋州的势力,是在朝廷那里可能的一线香火情!咱们要守城,要活命,要等那不知道在哪里的援军,这些,比你那点‘想不通’要紧得多!你当你那些同袍为何死战?真为了全州李氏的江山?他们为的,不过是身后一家老小,一口饭吃,一条活路!咱们现在,就是他们眼里能给饭、给活路的人!咱们自己先垮了,先乱了,他们凭什么跟着你死守?”
李曙沉默了,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父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剐掉了他最后那点基于少年意气和不谙世事的坚持。
“该谨言慎行……”他喃喃地重复着父亲以前常教导他的话,此刻才觉出其中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份量。
“知道就好。”李镒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继续敲打。他拔开腰间悬着的皮酒囊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皱了皱眉,却也似乎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走。”他抖擞缰绳,催动马匹,再次驱赶着马群,慢慢向南门方向行去。
“父亲,这是去……”李曙下意识地跟上,看着前进的方向,有些不解。行辕在北边,为何往南?
“去南门瓮城,人家被你媳妇泼了大粪该不该看看。”李镒头也不回,声音混在夜风里,“这三十匹马,今夜就得交割清楚,落到实人名下,拴到实人槽头。迟了,夜长梦多。”
李曙更不解了:“既已收下,派人送入营中马厩便是,何须父亲亲自……”
“你懂什么。”李镒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以为如今这时节,弄来三十匹这样的好马,容易么?你道为父那三千……哦,如今是两千九百二十骑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哪里来的?真是为父一手练出来的精骑?”
李曙怔住。他白日里冲锋陷阵,与敌厮杀,只觉袍泽用命,何曾细想过这些?
李镒也不看他,一边赶着马,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儿子听:“咱们朝鲜,自太祖定鼎,行的是五卫之制。兵农合一,听着不错,战时为兵,平日务农,朝廷省了钱粮。可传到如今,早不是那么回事了。卫所荒弛,兵不习战,器械朽坏……就说这骑兵,你以为人人有马?屁!”
他啐了一口,继续道:“五卫的架子还在,可里头早空了。上头下令征召,各道各州府,看的是你家里有什么家伙事!有弓的当射手,有刀的当步卒,有马的——嘿,那才是大爷,能进骑兵队!可寻常军户,饭都吃不饱,哪有余财养马?一匹好马,吃的比人都金贵!”
李曙跟在后面,默默听着。他想起自己麾下的骑兵,似乎……确实良莠不齐。只是往日不曾深究。
“为父这都元帅,听着威风。可朝廷能给多少实饷?多少战马?”李镒苦笑,“要凑出几千骑,怎么办?借!租!向那些地方上的豪强,向那些占山为王的……嗯,向那些手里有马的‘义士’们借!许诺他们,带了马来,就是骑兵,就有粮饷,立了功还能有赏!这才东拼西凑,拉起了这支队伍。你白日里带着冲杀的,里面骑骡子的,骑驴的,怕都不在少数!能凑出个人马样子,冲得起来,放得出箭,就算不错了!”
李曙彻底愣住了,白日惨烈的厮杀、袍泽落马的景象、绝望的溃散……在父亲这番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话语中,忽然被蒙上了一层更加荒诞和冰冷的色彩。他折损的,不是训练有素的铁骑,而是一支用利益和许诺仓促拼凑起来的、骑着各种牲口的“骑兵”?
“所以啊,”李镒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丢了就丢了。人还能再招,马……再想办法去借,去租,去抢。只要为父这都元帅的旗号还在,只要晋州城还没破,总有人,有马,会凑上来。你今日能带回八十多个老家底,没把咱们李家的根本折进去,为父……已经很欣慰了。”
李曙骑在马上,夜风很冷,吹得他脸颊生疼。他看着父亲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晃动的背影,看着眼前这三十匹在姜守仁口中用来“补偿百姓”、“献于国事”的健马,又想起白日里泥泞中那些再无生息的同袍,想起瓮城中那些焦黑蜷缩的身影……
原来,这就是父亲不心疼那“三千骑兵”的原因。
也或许是,心疼过了,便只能如此算计了。
父子二人不再言语,只听着单调的马蹄声和夜风呜咽,穿过沉寂的街巷,缓缓向南。离南门瓮城越近,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焦臭、血腥和秽物的气味便越发清晰,钻进鼻腔,粘在喉咙里,让人作呕。李曙胃里又有些翻腾,他强自压下,目光投向那片在城墙阴影下更显黝黑的区域。
瓮城内,方才狼藉一片的场地已被粗略清理,泼洒的金汁和血污被铲走,覆上了一层新土,但那股味道却挥之不去。一些未能挤进城内避难的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