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契丹借兵的决定,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石素月的心上,日夜灼痛。派谁去?桑维翰固然老成持重,但对耶律德光那样的雄主,仅凭使臣的口舌与礼单,真的能换来足以扭转乾坤的兵马吗?
耶律德光会相信一个摇摇欲坠的朝廷空口白话的承诺吗?万一使臣被扣留,或被耶律德光轻视敷衍,她连最后周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亲自去!唯有她,这个晋国的实际主宰者,监国公主,以“孙女”的身份,亲自前往契丹皇帐,匍匐在耶律德光脚下,或许才能展现最大的“诚意”,或许才能换来那一线生机。
这是赌博,是孤注一掷,是将自己作为最重的筹码,押上命运的赌桌。
风险巨大。耶律德光可能根本不见她,甚至可能将她扣为人质,要挟晋国割让更多的土地、付出更屈辱的代价。朝中反对势力可能趁机发难,拥立石敬瑭复位,或者干脆向安重荣投降。她这一去,很可能就是踏上不归路,客死异乡,身败名裂。
但她还有选择吗?坐困汴梁,结果是注定的败亡。冒险一搏,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绝望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她不再犹豫。在一个天色阴沉的下午,她秘密召见了目前朝中她最能倚仗,或者说,是眼下勉强还能维持朝廷运转的几位核心重臣: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桑维翰,户部侍郎、判三司赵莹,礼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和凝,以及兵部侍郎、枢密副使李崧。
四人被急召入偏殿,感受到殿内压抑得令人心悸的气氛,再见石素月那异常平静却透着死寂的面容,心中皆是一沉,知道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石素月没有绕圈子,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决绝:
“诸公,局势至此,已无须本宫多言。安重荣、安从进南北呼应,刘知远坐观成败,诸镇壁上观望。汴梁兵力,唯殿前司三千,守城尚可,出战无力。朝廷……已至生死存亡之秋。”
四人屏息凝神,不敢接话。
石素月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本宫思虑再三,如今欲解此倒悬之危,唯有行非常之法。本宫决意,亲自前往契丹,觐见耶律德光皇帝,陈说利害,……借兵平乱。”
“什么?!”
“殿下不可!”
“万万使不得啊!”
四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桑维翰更是急得向前踉跄一步,老泪纵横:“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乃一国监国,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契丹乃虎狼之邦,耶律德光野心勃勃,殿下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老臣……老臣愿替殿下前往,纵肝脑涂地,亦要说服契丹出兵!”
赵莹、和凝、李崧也纷纷跪倒在地,苦苦劝阻。此举太过凶险,一旦有失,晋国顷刻崩盘。
石素月看着跪倒在地的四人,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至极的笑容,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
“诸公请起。你们的心意,本宫明白。但……派谁去,还有区别吗?桑相公,你去了,耶律德光会信一个臣子的承诺吗?他会相信一个内乱不止、即将倾覆的朝廷,事后能兑现诺言吗?唯有本宫亲去,以监国之尊,或许……还能让他觉得,这笔买卖,值得一做。”
她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认命般的苍凉:
“本宫此去,成败难料,归期……未卜。今日召诸公前来,便是要托付后事。”
她目光扫过四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本宫离开后,汴梁……就交给你们了。桑维翰总揽全局,赵莹掌钱粮度支,和凝负责诏令礼仪,李崧协理军务机要。你们四人,便是汴京留守。”
接着,她说出了更让四人肝胆俱裂的话,那话语中的绝望与疏离,令人心碎:
“若……若本宫此行顺利,借得兵马,平定叛乱,自是最好。若……若本宫久去不归,或噩耗传回……届时,你们是迎父皇重掌朝政,还是……打开城门,迎安重荣入主汴梁,皆由诸公……自决。”
“殿下!”桑维翰泣不成声,以头抢地,“老臣等誓与汴梁共存亡,岂能……”
“不必说了。”石素月抬手打断,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到了那时,苟全性命,保住这汴梁满城百姓,或许……比为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殉葬,更为要紧。本宫……如今已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不想再连累更多人了。若真到了那一步,死在这异国他乡,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这番话,将她内心深处的孤独、无奈与近乎崩溃的绝望,暴露无遗。
她不再是一个强势的摄政者,而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缘、准备用自己的一切去做最后一场豪赌的弱女子。
她连身后的安排,都充满了对现实的屈服与悲凉。
四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涕泪交零,却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他们知道,公主说的是事实。
朝廷已无路可走,这是唯一可能,也最残酷的一条路。
“此事,绝密。”石素月最后嘱咐,“对外只称本宫忧劳成疾,需静养数日,一应政务,由尔等共议决断。王虎将军会率殿前司严守皇城与京师,稳住大局。本宫……会轻装简从,尽快出发。”
当四人魂不守舍地退出清凉殿后,石素月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中,久久无法动弹。
夜色渐深,她没有传膳,也没有点灯,就那样独自坐在黑暗中,任凭无边的孤寂将自己吞噬。
不知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