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得见这般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朱槿晒黑的脸颊还沾着油星,朱标袖口磨得发毛却簇新整洁,马秀英鬓角添了银丝,却仍像当年在皇觉寺外给他送饼时那般温柔。
此刻烧鹅的油香混着烛火暖光,朱标正絮絮说着大本堂里弟弟们的趣事,马秀英用帕子替朱槿擦去嘴角油渍,朱元璋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不是权谋,不是战意,是比铁炮更坚实的东西,是家人围坐,灯火可亲。
“明日槿儿去兵仗局。”他忽然开口,语气却软得不像平日,“你那火炮图纸...饭后便画与咱瞧瞧。”
朱槿晃了晃空碗,油光还沾在指尖:“爹,哪有画饼充饥的道理?火炮不是扎纸人,从图纸到铸炮,得熬坏十炉铜水、磨破百张算筹。”他瞥了眼朱元璋扬起的筷子,忽然坐直身子,铠甲带起一阵轻响,“不过标翊卫已交给蓝玉代管,不亲眼看着第一尊炮膛成型,儿子绝不跨出应天府半步。”
红夷大炮的图纸早就在朱槿的怀中了,只是朱槿想在王府中安稳的呆上一段时日而已。
朱元璋的筷子悬在半空,眼底却掠过一丝欣慰——这混小子虽顽劣,却难得有这份执念。他想起朱槿之前给自己的火铳图纸,现在已经连夜加紧制造中。
“如此最好。”朱元璋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张士诚龟缩平江,城墙厚达三丈,若无此炮,怕是要耗上一年半载。”
马秀英替朱槿添了碗汤,温声插言:“再过十日便是你爹生辰,往年总在军营里啃干粮,今年说什么也得在王府里面过。”
朱槿抬眼望向父亲,见他鬓角霜白比去年更重。
“十日后生辰宴,”他忽然拍板,“咱要请应天府的工匠们都来!让他们瞧瞧,我朱家小子要造能轰碎平江城墙的铁家伙!”
朱槿单膝跪地:“必不让父亲失望。不过——”他抬头,眼里映着烛火,“生日宴上的烧鹅,得让娘亲自下厨。”
马秀英笑着戳他额头:“你呀,就知道吃!”
朱元璋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烛影乱颤。窗外夜风送来槐花香,他忽然伸手揉了揉朱槿的头,像揉一只偷吃油饼的小兽——管他什么平江城墙、北元铁骑,此刻他只是个父亲,守着妻儿,等着十日后的生辰宴,等着长子舞剑、次子献炮,等着这乱世里,最寻常的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