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月上中天,艾尔特克站起来,手持战棍,走到儿子身边。他举起双臂,灰鹰们便聚拢过来。“我召集你们,与我并肩作战的兄弟,来见证此次审判。”酋长说,“跪在这儿的卑劣小人,曾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他背弃山中之言,口出忤逆之辞。这不是罗纳黑姆该有的做法。所以,他将受到审判。”
围拢的战士们窃窃低语,纷纷表示赞成。当艾尔特克走向儿子,气氛逐渐紧张起来。可他并未操起战棍痛打儿子,反而扔到一边,跪在儿子身旁。“正如他理应受审,你们也要审判我,因为是我的软弱,造就了今日的他。正因为我软弱,多年以前,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被梅利姆赫的大恶人打败,我却为他求饶;正因为我软弱,回到部落后,我只字不提他的罪孽,任凭羞耻蒙蔽良心。为了保住他的狗命,我软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而这就是我所求来的结果,这就是软弱的下场啊。我,艾尔特克,灰鹰之塔莱萨,请求你们审判我。”
起初,莱娜以为这不过是演戏罢了,部落首领痛心悔悟,走走过场而已。可人们交头接耳,话音越来越大,群情逐渐激奋,如此种种,说明这一幕绝对不是演戏——艾尔特克讲的是真心话。他希望受到审判。
有一个人从战队里走出来,看年龄应是经验相当丰富的战士,此人精瘦如鞭,个头不高,但显然颇有威望——他举起战棍,众人立即噤声。他望着跪地不起的酋长,神色忧郁,满眼遗憾之情。“我们的塔莱萨请求审判,”他说,“根据他亲口交代的事实,审判成立。我,马斯戴克,从他能够骑马作战之日起,就是他的兄弟。他从未在战斗中畏缩不前,从未在面临艰难抉择之时逃避责任,我也从未见过他几时软弱……直到现在。”年迈的战士闭了一会儿眼睛,喉结滚动,费力地挤出几句话:“我裁定他软弱无能。我裁定他不适合再担当我们的塔莱萨。我裁定他应该和跪在他身边的瓦利希同一命运。”他扫视着整支战队。“谁对我的判决有异议?”
无人应答。在莱娜看来,他们脸上没有愤怒,只是漠然地认同了判决。此情此景,她是能够理解的,这些人受传统礼数的约束,正如疆国人受律法的约束。这儿不是伸冤报仇的地方,而是法庭,最终的判决已然通过。
一阵刺耳的笑声打破了沉寂,在草原上空回荡。柯拉尔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满心愉悦地瞧着可怜的酋长,笑得银牙外露,身子抖个不停。达沃卡忽地站起来,冲过去猛扇耳光,要她闭嘴。可这样没用,笑声经久不绝,似乎每挨一次巴掌,她反而笑得越发欢乐。最后达沃卡往妹妹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又用绳子紧紧地绑在她脑后。笑声确实没有了,但柯拉尔并没有就此消停,她翻来覆去地打着滚,乐得泪水四溢。她瞧见莱娜正在看自己,便眨了眨眼,瞳孔里映射出火光。
莱娜回过头,看到马斯戴克双手紧握战棍,走到前任塔莱萨身边。“我用刀送你走吧,艾尔特克。”他说,“以纪念我们并肩作战的岁月。”
艾尔特克摇摇头:“杀我,但别羞辱我,马斯戴克。”
战士一点头,扬起战棍。
“等等!”莱娜站起身,穿过三五成群的灰鹰战士,走到艾尔特克和马斯戴克之间。
那年迈的战士瞪着她,眼神既惊又怒。“这儿轮不到你发言。”他低声斥道。
“我是梅利姆赫的女王。”她提高嗓门,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我受玛莱萨的召唤,前去与她本人谈判,诸位必须保我平安往返,待我以应有的礼遇。”
达沃卡忽然出现在一旁,焦虑不安地扫视着人群。“这样做不明智,女王。”她用疆国话低声劝告莱娜,“这儿不是你们疆国。”
莱娜不作理会,凌厉的目光始终不离马斯戴克。“为了保护我,灰鹰部落的战士抛头颅洒热血,忠诚地履行了山中之言。”她一指跪在地上的艾尔特克,“全凭此人坐镇指挥。因此他有恩于我。根据我族的传统,有恩不报,可谓奇耻大辱。如若不等我报恩,你们就杀了他,那便是令我蒙羞,而你们也违逆了玛莱萨之言。”
“我不需要你为我说话,女人!”艾尔特克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低着头,巨手如钩,深深地插进土里。“我的耻辱之井还不够深吗?”
“他是瓦利希,”莱娜对马斯戴克说,“这是你们战队所裁定的。无论他说什么,对罗纳黑姆而言都没有意义。”
马斯戴克缓缓地放下战棍,眼里的怒火并未消退,但莱娜见其双肩微微一沉,知道他松了口气。“你想怎么样?”
“把他交给我,”莱娜说,“我带他去见玛莱萨。只有她可以清算我们之间的恩怨。”
“那这家伙呢?”马斯戴克扬起战棍,指向艾尔特克的儿子。
莱娜低头看了看那个满脸憎恨的年轻人。他冲莱娜啐了一口,然后拼命地挣扎着,企图站起身来,结果被周围的战士压住,重又跪倒在地。“软弱!”他狂吼道,“你们都成了这个梅利姆赫婊子的狗!”
莱娜回头对马斯戴克说:“我不欠他的情。”
他唱起了死亡之歌。战士们从他被缚的双手之间牵出一根绳子,拴在马斯戴克的矮种马身上。艾尔特克的儿子面对东升的旭日,语调轻快地唱起了一首罗纳挽歌,歌词多是古语,莱娜听不懂,但其中重复出现了“众神的复仇”这一句。马斯戴克一踢马腹,带着他飞奔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