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在白天展现出其壮美的一面,树影斑驳的林间空地、年深日久的参天古木,还有淙淙流淌的溪水,先汇成一道道薄如绸缎的瀑布,再聚为一池池清澈透明的水潭,而阳光抹亮了这样一幅变化万千的画卷。维林感觉到,在森林里行进的途中,全军的紧张情绪多少有些缓解,大自然的威严战胜了恐惧感,甚至有人唱了几首进行曲,尽管许多歌词在森林里唱出来有亵渎之意,犹如在阿尔比兰神庙里骂骂咧咧,实在不合时宜。从他走进森林起始,血歌再未高声喧嚷,旋律始终轻柔悦耳,却又带有庄严的音调,但不是警告,而是敬畏。这片森林实在太古老了,他心中惊叹。比膜拜它的民族还要古老得多。
走了四天后,赫拉·达基尔告诉他们行程已经过半,这里是疆国和北疆之间最狭窄的地段。维林彻底放弃了清点随行的瑟奥达人的数量,询问向导也没用,瑟奥达人根本不关心数字。“很多,”鹰脸男人耸耸肩,“很多很多。”
虽然士兵们逐渐适应了在森林中行军,但有一批新兵明显没那么喜欢。“还要走多久?”洛坎问话的时候,连往常热情洋溢的敬语也忘了。由于持续不断的疼痛,他深锁眉头,眼眶也凹陷下去。马肯和卡拉则没有他那么备受干扰,但坐下来吃冰冷的早饭时,都有些焦躁不安。只有韦弗似乎毫不在意,忙着摆弄瑟奥达人提供给他的麻料。不知为何,他不再编篮子,转而编起紧致结实的绳索,如今已长达十英尺,仍在日益增长。
“四天而已。”维林安慰洛坎。
“信仰啊,真不知道我能否坚持住。”他按摩着太阳穴,“您感觉不到吗,大人?”
“感觉什么?”
“重量,”卡拉向来沉默寡言,却也开口了,“伟大天赋的重量。”
“谁的天赋?”维林问。
看她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对守塔大臣抱有敬畏之心。“森林啊,维林大人。森林有天赋,覆盖了每一棵树、每一根枝丫和每一片树叶。”她十指紧扣,无力地笑了笑。“也许我们会习惯的。看来瑟奥达人就应付得很好。”
为何他们可以感觉到,而我没有?后来他琢磨起这件事。为何我只能感受到欢迎?
“因为它欢迎你,”晚间的识字课结束后,达瑞娜说,“它认识你,看透了你的灵魂。”
“听你这么说,好像它有生命似的。”
她的表情犹如卡拉的翻版,却更为严肃。“它当然有生命。围绕在我们四面八方的,是远古的生命,方圆数百英里,别无其他,全是生命,它在呼吸、感受和观察。它看见了你,并为之喜悦。”
“它看见过你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
“父亲找到我的时候,我年纪很小。不管是狼还是森林的欢迎,我都以为在做梦。”她沉默了,然后继续给箭矢上翎。和瑟奥达人一样,她自己制作箭矢,技艺相当娴熟。几天前,达基尔给了达瑞娜一把弓,和他自己那把很像,但是弓臂上刻有符文,乍看不过是描绘林中野兽的简笔图,再仔细看,线条极其洗练而明晰。通过她接受武器时的虔诚表情,维林推测这对于他俩都具有重要的意义。
“你记得以前的生活吗?”他问,“你在族人当中度过的童年时光?”
“罗纳人不是我的族人。他们的语言,我只记得寥寥几个字。有一座小村庄,是在大山里的某个地方。还有一群女人,抽起耳光来既快又狠,但也有和善的时候。我记得有天夜里,到处是大火、尖叫和鲜血,可能她们都死了吧。有个男人拿着刀,慢慢地走向我,他背朝火光,看不清面目……然后狼出现了。它可能杀了拿刀的人,尽管我完全没有印象。它走到我面前伏下来,我感觉到它在催促我爬到背上。
“我紧抓着毛,骑着狼跑了很久,冷风犹如刀割。我并不害怕,反而满心喜悦,最后它停在一个很黑很暗、树木环绕的地方。我从它背上翻下来,接着它祝福了我,舌头舔过我的脸,驱散了恐惧。之后它就走了。早上,父亲发现了我,那是瑟奥达人第一次允许迈厄利姆走进森林,而我是他看见的第一个活物。”
听她的语气,维林刚刚得出的结论,她早在很久以前就想通了。这并非意外。我们都是狼的孩子。
“你见过它几次?”他问。
“只有两次,包括我们走进森林的那天。你呢?”
“四次。”可能还有一次,当时它在雕像里面……“每次都救我于险境,正如当年救你。”
达瑞娜忽然住手,维林看出了她的恐惧,和他们最初面对智熊时一样紧张:“什么险境?”
“我不知道。也许就是眼下的事情吧,需要我们去打的这场仗。”
“它祝福我的时候,我年纪太小,直到现在才慢慢意识到那种感觉,作为一个如此古老的生命,它的思维,我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对它来说,我们不过是只有两条腿,却满世界乱跑的无毛怪物,它肯定见过我们不计其数的纷争和战乱。这一次又有何特别呢?”
他回想起阿尔林宗老关于疆国命运的一番话,当时他问及支持雅努斯王的战争行为是否明智,宗老回答:疆国必然遭到毁灭。不是四大封地烽烟再起,而是彻头彻尾的灭亡,土地枯萎荒芜,森林焚化成灰,所有的人,疆国人、瑟奥达人和罗纳人全都难逃一死。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因为这场战争不仅要夺占我们的世界,还要夺占它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