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坐在我身边的粗木板凳上,抬手梳理发丝,发现指缝里灰白如许,不禁恼怒地呻吟了一声。“我能去哪儿呢?”
她撩起头发,迎着透进小窗的天光端详,在我看来酷似生锈的铜丝。我暗下决心,只要有机会,一定要把对她的观察记录下来。“这就是后果?”我问,“当你们喝不到天赋者之血的时候。”
“据我所知,在所有接受盟友祝福的人当中,还没有一个经历过这种考验。当然,有些人丢了性命,遇刺或战死,都是倭拉政坛的常态。不过,一旦享有特权,就没人试过中断供给的生活。”
她松开手,任由发丝飘落,弯曲的手指在阳光里停留了好一会儿,嘴角隐现笑意。“奇怪,我一点儿也不想念。现在看来,死亡是有好处的。”
锁头开启声和靴子踢踏声忽然响起,说明有人来访。我站起来,打量着走到铁栅外的高个子。此人相貌英俊,仪表堂堂,可惜容颜已有几分老态,浓密的短发灰白夹杂。“海弗伦,”我注意到他的制服以及胸甲正中央的星形浮纹,那是上将军的标志,“看样子终于晋升了。”
“佛尼尔斯大人。”他的语气不带感情,但当目光移向佛奈娜,他显得格外警惕。“她是什么人?”
“佛奈娜·恩崔尔·托克瑞,”她起身应道,“原属倭拉帝国,如今是联合疆国莱娜女王的使节。”
海弗伦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背负叛徒之名,还带着一个倭拉人回来。说实话,大人,我开始怀疑你所谓的才智不过是自卖自夸。”
背负叛徒之名……虽说是受了冤屈,但强加的罪名听着依然刺耳。我所有的付出,多年的忠诚,换来的竟是“叛徒”二字。“我能不能知道,到底是谁这样诽谤我?”
他脸色一沉,怒气冲冲地向前踏了一步。“艾梅伦女皇亲自认定你是叛徒,”他咬牙切齿地说,“所以我建议你,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小心斟酌!”
我以前遇到这种人都会知难而退,因为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总能吓得我心惊胆战。不过这种人见得多了,我曾经的怯懦也不复存在。说到底,他们是普通人,他们可以杀人,我也可以。“罪状呢?”我迎着他的目光问道。
我无所畏惧的姿态似乎震住了他,海弗伦退了回去,怒气有所收敛。“一切依照律法,到时候你自然知晓。”他顿了顿,表情复杂地注视着我。我和他之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但不管怎么说,一直保持着最基本的尊重。“你需要做的,就是看他死,佛尼尔斯,”他说,“很难做到吗?”
据说极西之地的商贾国王们拥有大如城市的王宫,一望无际,仆人亦难以计数。不过,衡量伟大,不能仅凭规模,还要看财富,我不相信世上还有比阿尔比兰皇宫更金碧辉煌的建筑。皇宫坐落在高山之巅,临着宽阔的泰摩因河,在其诞生的年代,谦逊与克制尚未被阿尔比兰人视为最重要的德行。它是一座巨大的六角形建筑,中间呈圆形,其上有拱顶——不出所料,拱顶立刻吸引了佛奈娜的注意。
“贵国皇帝们这是要闪瞎自己的臣民吗?”她遮着眼睛问。正午艳阳高照,拱顶光芒耀眼,看不清模样。我始终认为日落时分最适宜观赏,当橙色的余晖洒上它银色的表面,犹如烛火摇曳,并会随着夜幕的降临渐渐熄灭。塞利森和我常常骑马到城外,在山顶上观赏这壮美的景色。他说他触景生情,诗兴大发,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写下来。
海弗伦带了整整两队骑兵护送我们离开海港,事实证明,为了阻止暴徒们将其辱骂的内容付诸行动,这么多骑兵也仅是堪堪够用。但令我痛心的并非辱骂,而是表情。当时人潮汹涌,海弗伦的手下只能开辟出狭窄的小道供我通行,一张张面孔看过去,我发现无论男女老少都面目狰狞,饱含恨意。不管强加于我的是何谎言,显然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我随即明白,世易时移,我已是无家可归之人。不仅眼前的人永远不会接受我,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他们的轻信无知。当我们挤过人群,策马奔向山顶皇宫,我忽然想起艾尔·索纳说过的话。他讲起他的国王如何使用奸计发动侵略战争时,转述了雅努斯的一句原话:只要谎言有理,他们自然相信。
我们距离皇宫越来越近,海弗伦离开了直通大门的道路,领着我们来到北城墙,此处唤作兵门,朴实无华,是供卫兵和仆人使用的,偶尔也有帝国囚犯出入。我以前极少走兵门,今日一见,真是乌烟瘴气,秽浊不堪,毫无体面可言,那些养尊处优的朝中权贵是来不得的。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工坊和马厩,混杂着食物和粪便的味道。若在旅行之前,我或许会对这种地方皱鼻子捂嘴,但如今只是隐有一丝不快——去年我吃了太多苦头,连感官也麻木了。
我记得这个迎接我们的人参加过对艾尔·索纳的审判,他一袭黑衣,体壮如牛,肌肉饱满的大手攥着一副镣铐。我知道抵抗毫无意义,于是爬下马鞍,伸出手腕,等待这位狱卒给我戴上镣铐,再劈头盖脸地挨几句骂。不料他深深地向我鞠躬致意,神情严肃,恭敬有加。
“大人,我一直都想跟您私底下谈谈……”他脸色尴尬,举起手里的镣铐,“但不是在这种情形下。”
“不用了,拉伦。”海弗伦吩咐狱卒。
“可他要直接去见女皇,尊敬的上将军。”
“女皇的安全由我负责。届时我亲自护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