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流淌着钢琴声。
沈前锋跟在松井侧后方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水晶吊灯的光落在香槟塔上,折射出破碎的光斑。穿和服的女人端着托盘穿行,木屐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西装革履的中国商人和穿着军便服的日本军官三三两两地交谈,笑声都压得很低。
这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沈先生觉得上海如何?”松井忽然开口,脚步放慢。
“比甬城热闹。”沈前锋回答得很简单。
“也复杂得多。”松井笑了笑,从侍者托盘里取过两杯酒,递给他一杯,“租界、华界、日占区,三方势力交错。有时候想办成一件事,需要打通的关节比在甬城多三倍。”
沈前锋接过酒杯,没有喝。
“松井课长想办什么事?”
“维护秩序。”松井抿了口酒,“最近市面上不太平。有人走私药品,有人私运军火,还有人……”他顿了顿,看向沈前锋,“在暗中破坏中日亲善。”
钢琴曲在这时换了节奏,从舒缓的夜曲转为更轻快的调子。
沈前锋等着后半句。
但松井没有继续说,反而抬手指向不远处:“看到那位穿灰色条纹西装的了么?沪上着名的五金大王,吴启明先生。他上个月刚从日本考察回来,带回了最新的轧钢技术。”
沈前锋顺着方向看去。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和两个日本商人交谈,笑容满面,不时点头。
“吴先生是聪明人。”松井说,“他知道什么是大势所趋。”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沈前锋晃了晃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荡起波纹:“松井课长今天请我来,是为了介绍我认识这些聪明人?”
“是为了让聪明人认识你。”松井转过身,正对着他,“沈先生从南洋带回的资金、人脉,都是上海现在急需的。很多朋友都对你感兴趣。”
“包括课长?”
“尤其是包括我。”松井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我这人有个习惯,对感兴趣的人和事,总想了解得更透彻些。”
音乐声渐弱。
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司仪走上小舞台,拍了拍手。厅内交谈声低下去,所有人都转过头。
“诸位,感谢光临今晚的联谊会。”司仪用日语说,旁边有翻译同步用中文重复,“接下来,松井课长特意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小环节,既有趣味性,也有教育意义。”
松井对沈前锋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朝舞台方向走去。
人群让开一条路。
沈前锋跟上去,感觉到至少有五六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吴启明,那位五金大王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同情,又像是庆幸被审视的不是自己。
司仪退到一旁,松井站到话筒前。
“诸位,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批仿造得非常精良的假钞。”他开门见山,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主要是五元和十元面值的法币。这些假钞流通进市场,扰乱金融秩序,损害商户利益,也影响中日商贸的正常往来。”
台下响起低声议论。
松井抬手示意安静:“为了帮助大家提高鉴别能力,我特意请专家制作了一批真假对比样本。”他看向侧幕,“拿上来。”
两个侍者抬着一张蒙着红布的桌子上来,放在舞台中央。
红布揭开。
桌面上整齐排列着二十组钞票。每组左边一张,右边一张,外观几乎一模一样。每张钞票上都贴着小小的标签,但标签上的字太小,从台下看不清。
“这里有二十组样本,每组都包含一张真钞和一张假钞。”松井拿起第一组,向台下展示,“我随机邀请几位朋友上来,现场鉴别。既能增加趣味性,也能让大家学到实用的知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最后停在沈前锋脸上。
“沈先生,您从南洋来,见多识广。不如从您开始?”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沈前锋站在舞台边,能清晰看到松井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设计好的环节。所谓的“假钞鉴别”,真正的目的是试探他的反应。
如果他拒绝,显得心虚。
如果上去但鉴别错误,会被质疑能力。
如果鉴别得太好、太专业——一个南洋商人,为什么会如此熟悉法币防伪细节?
三道都是陷阱。
沈前锋放下酒杯,整了整西装领口,走上舞台。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着。
“沈先生,请。”松井递过第一组钞票。
两张十元法币,编号不同,但印刷图案、颜色、纸张质感都极其相似。沈前锋接过来,没有立刻看钞票,反而抬头看向松井:“课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这些假钞,是在哪里发现的?”
松井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停顿了半秒:“主要在闸北和南市的商铺。”
“流通量大吗?”
“目前发现的还不多,但危害性很大。”松井恢复从容,“沈先生为什么关心这个?”
“因为如果流通量不大,说明造假者的技术虽然好,但产能有限。”沈前锋说着,将两张钞票举到灯光下,“而产能有限的原因,通常是设备或材料的限制。”
台下安静下来。
沈前锋转动钞票角度,让灯光斜射在纸面上。真钞的纸张在特定角度下会显出隐约的水印,那是孙中山头像的轮廓。但这两张都有。
“水印仿造技术,需要特制的圆网造纸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