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看边说,“这种机器中国国内很少,日本也不多。如果造假者真有这种设备,不会只造五元十元的小面额。”
松井的眼神变了变。
沈前锋放下第一组,拿起第二组。这次是五元钞。他低头闻了闻纸张的味道,很轻,但足够分辨。
“真钞的油墨里有特殊溶剂,干燥后会留下淡淡的松香味。”他说,“假钞用的是普通印刷油墨,味道不同。虽然处理过,但仔细闻还是能分辨。”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开。
第三组。
沈前锋用拇指指腹摩擦钞票边缘。真钞因为纸张密度高,边缘在放大镜下能看到细微的纤维毛刺。假钞的纸张更光滑,边缘切割得太整齐。
“纸张厚度也有区别。”他说,“真钞的纸张是棉浆和亚麻浆混合,手感挺括但有韧性。假钞的纸张更脆,听声音就能听出来。”
他捏住钞票一角,轻轻抖动。
真钞发出的声音低沉短促,假钞的声音更亮、更飘。
第四组,第五组……
沈前锋每一组只看十秒左右,然后就把其中一张放到左边,另一张放到右边。动作干脆,没有犹豫。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那些日本军官的表情从看热闹逐渐变得严肃。
松井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但镜片后的眼睛已经没有任何笑意。
当沈前锋鉴别到第十二组时,松井忽然开口:“沈先生似乎对钞票鉴别很有心得?”
“南洋那边假钞也多。”沈前锋头也没抬,“英镑、美元、荷兰盾,都有人仿。做生意的人,多少都要懂一点。”
“但法币才流通几年,沈先生就如此熟悉?”
“钱就是钱。”沈前锋终于抬起头,看向松井,“不管印的是英王头像还是孙中山先生肖像,防伪的原理都差不多。纸张、油墨、印刷技术——这些是科学,科学不分国界。”
他把第十二组的假钞放下,拿起第十三组。
这一组有点特别。
两张钞票看起来完全一样,甚至连编号都只差最后一位。沈前锋对着光看了三秒,又用手指摸了摸凹凸印刷的部分,然后笑了。
“这一组,”他说,“两张都是真的。”
台下哗然。
松井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沈先生确定?”
“确定。”沈前锋把两张钞票并排放在桌上,“虽然编号连续,纸张、油墨、水印、凹凸感全部符合真钞特征。如果这都能造假,那造假者的技术水平已经超过中央银行了。”
他转身面向台下,提高声音:“松井课长刚才说,这些是专家制作的‘真假对比样本’。但专家如果故意在其中混入两组真钞,来测试鉴别者是否真的懂行——这也是一种教学方法,不是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松井。
松井沉默了两秒,然后鼓起掌来。
掌声很慢,但很用力。
“精彩。”他说,“沈先生果然见多识广。这组确实是我特意安排的,想看看大家会不会被连续的编号误导。没想到沈先生一眼就看穿了。”
台下跟着响起掌声,但稀稀拉拉,气氛尴尬。
沈前锋微微鞠躬,走下舞台。
他没有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向摆放餐点的长桌。侍者递来餐盘,他夹了块蛋糕,又倒了杯红茶。手很稳,蛋糕上的奶油一点都没抖。
有人靠近。
是吴启明,那位五金大王。
“沈先生刚才真是……”吴启明压低声音,“令人印象深刻。”
“吴先生过奖。”沈前锋喝了口茶。
“松井课长这个人,喜欢用各种方法试探。”吴启明的声音更低了,“上个月他请我鉴赏一批古董字画,里面也混了两件高仿。我……我没看出来。”
他说这话时,脸上闪过羞愧和无奈。
沈前锋看了他一眼:“后来呢?”
“后来他私下告诉我哪件是假的,还说‘吴先生专心实业就好,鉴赏的事交给专家’。”吴启明苦笑,“从那以后,我在他面前总觉得矮半头。”
“他今天请了这么多人,”沈前锋环顾大厅,“不可能每个人都上去鉴别。为什么单选我?”
吴启明欲言又止。
这时钢琴曲又换了,是一首日本民谣改编的曲子。几个日本军官跟着哼唱起来,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因为沈先生是新面孔。”吴启明终于说,“新人总要经过考验,才能被接纳。上海这个圈子……有自己的规矩。”
“如果我不想被接纳呢?”
吴启明愣住,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摇摇头:“那会很艰难。松井课长不喜欢脱离掌控的人和事。”
他说完这句话,就端着酒杯走开了,像是不想被看到和沈前锋交谈太久。
沈前锋继续吃蛋糕。
他能感觉到,松井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来。那目光像手术刀,试图剖开他的表皮,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刚才的假钞鉴别,他其实留了余地。
他故意用了些“南洋经验”来解释,也故意没说出最关键的几个防伪特征——比如真钞纸张里嵌的彩色纤维丝,在紫外灯下会显现;比如部分面额钞票的序列号有特殊的数学规律。
那些知识太专业,说出来就过线了。
现在这样刚好:展现足够的能力,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聪明人”;但又没展露到令人起疑的程度。
蛋糕吃到一半,松井又走了过来。
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穿着日本陆军中佐的军装,四十多岁,面容冷峻。
“沈先生,介绍一位朋友。”松井说,“这位是上海宪兵队的山口雄中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