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君,这就是我提过的沈前锋先生,南洋回来的实业家。”
山口雄打量沈前锋的眼神,和松井完全不同。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或者一个潜在的危险分子。
“沈先生。”山口雄用生硬的中文说,“听说你在甬城做过不少生意。”
“小本经营。”沈前锋放下餐盘。
“都和什么人做生意?”
“谁有钱,就和谁做。”
山口雄盯着他:“也包括那些反日分子?”
大厅里的音乐声好像突然变小了。
周围几米内的人都放轻了交谈,虽然没转头,但耳朵都竖着。
沈前锋迎上山口雄的目光:“中佐,我是个商人。商人只认钱,不认人。如果有人出钱买我的货,只要货不违法,我就卖。至于买家是谁——钱上又不会写名字。”
“但如果买家用你的货来做危害大日本帝国的事呢?”山口雄上前半步。
“那中佐应该去抓买家,而不是卖家。”沈前锋语气平静,“按这个逻辑,造枪的工厂、产药的药厂,是不是都要为每个买家的行为负责?”
山口雄的脸色沉下来。
松井适时地插话,拍了拍山口雄的肩膀:“山口君,沈先生是客人。而且他说得对,商人有商人的规矩。”
他转向沈前锋,笑容重新浮现:“不过沈先生,既然来了上海,有些规矩还是要注意。比如……有些生意,哪怕赚钱,也最好别碰。”
“比如?”
“比如药品。”松井说,“尤其是盘尼西林这类西药,现在是军管物资。私自买卖,是要掉脑袋的。”
他说“掉脑袋”三个字时,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前锋点点头:“多谢课长提醒。我主要做机械零件和五金贸易,药品不懂,也不会碰。”
“那就好。”松井看了看怀表,“时间差不多了,今晚还有个小小的拍卖环节,为虹口孤儿院募捐。沈先生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他说完,带着山口雄朝舞台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山口雄回头看了沈前锋一眼。
那眼神像淬过毒的刀。
沈前锋端起已经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
拍卖环节开始后,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拍品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日本画家画的富士山、中国书法家的字、还有几件说是古董但真假难辨的瓷器。
竞价的人也不多,气氛更像走过场。
沈前锋的左手始终放在西装口袋里,摸着那枚被改造过的纽扣相机。从进来到现在,他按照陈默教的,每隔十分钟按一次快门。现在已经拍了六张。
第七次该按了。
他借着抬手整理领带的动作,指尖在口袋内轻轻一压。
轻微的“咔嚓”声被淹没在拍卖师的报价声中。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坐在前排的松井侧过头,对身边的一个侍者低声说了句什么。侍者点头,转身离开大厅。
方向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沈前锋记得二楼是酒店客房区。
他收回目光,看向拍卖台。现在正在拍的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黄浦江夜景。江面上有船的影子,岸上有灯火。
竞价到一百二十大洋时,之前离开的侍者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侍者将文件夹交给松井,松井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膝上。整个过程很自然,周围没人注意。
除了沈前锋。
他看见松井翻开文件夹时,里面露出的不是纸,而是一张照片的角。
黑白照片,边缘有些模糊。
但足够看清照片上的人影——那是昨晚他和潘丽娟在闸北修理铺门口分别时的场景。照片是从斜对面屋顶拍的,潘丽娟侧着脸,他正把一包东西递给她。
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但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
沈前锋放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握紧了。
原来假钞鉴别只是开胃菜。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