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十分钟后,沈前锋停下了。
他盯着推导出的结果,眉头紧锁。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黄英问。
“逻辑上说得通,但解出来的明文没有意义。”沈前锋将纸推到她面前。上面是一行日文假名,连起来读是“キカイヘノスキヤク”,字面意思是“对机器的习惯”,但语法破碎,不像完整的句子。
潘丽娟轻声念了一遍,摇头:“这不是日军电文的行文风格。他们的报告类电文通常以‘关于……’开头,作战指令会有明确的时间地点。”
“所以密钥词错了?”黄英看向她,“如果不是‘マツイ’,那会是什么?”
“或者‘マツイ’只是幌子。”沈前锋揉了揉太阳穴。那种虚弱感又上来了,伴随着隐隐的头痛。“松井知道我们在破译,他可能故意在电文里留下误导性线索。”
“但这条电文是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发出的,不一定是松井经手。”
“所有经过虹口情报处的电文,松井都有权限查看和修改。”沈前锋说,“他完全可以在转发时做手脚。”
黄英沉默了。她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看向外面的巷子。傍晚的天光正在消退,街灯还没亮起,一切都笼罩在灰蓝色的薄暮里。
“军统高层催得很紧。”她背对着两人说,声音有些低沉,“‘春季清乡’的具体时间和路线,必须在一周内拿到。否则……”
她没说完,但沈前锋明白否则之后是什么。
压力会从军统高层传递到黄英身上,再传递到他们这个脆弱的临时同盟。而松井要的就是这种压力——压力会让人犯错。
“我需要更多样本。”沈前锋说,“至少二十条不同日期、不同长度的紫电密文,才能做交叉分析,找出真正的规律。”
“二十条?”黄英转过身,“你知道军统截获一条完整紫电电文要付出多大代价吗?”
“我知道。”沈前锋看着她,“但这是唯一的方法。靠猜测和单一样本,我们永远破译不了。”
阁楼里再次陷入沉默。
潘丽娟走到煤炉边,拨了拨炉火。铁壶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快要开了。她背对着两人说:“我们这边可以想办法再潜入一次虹口情报处,但上次之后,他们的安防肯定升级了。”
“太冒险。”沈前锋立刻说。
“没有别的选择。”潘丽娟转回身,目光平静,“你刚才说的,我们需要样本。”
黄英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几秒,她突然开口:“军统在情报处内部有一个内线。”
沈前锋和潘丽娟同时看向她。
“级别不高,只是个文书,接触不到核心密码本,但可以接触到过往的电文存档。”黄英语速很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安排他抄录一部分出来,但需要三天时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开价很高。五百大洋,外加事成之后安排他去香港。”
五百大洋。沈前锋在心里快速计算自己手头的资金。贸易公司的账户上还有两千多,但那是维持身份和日常活动的经费。一次性支出五百,后续的运作会吃紧。
“钱我可以出。”他说。
“不只是钱的问题。”黄英摇头,“这个内线很胆小,上次联系时他就说最近风声紧,如果要他动作,必须保证绝对安全。我需要一个稳妥的交接方案。”
潘丽娟接话:“地点选在公共租界,人流量大的地方。时间定在白天。”
“具体哪里?”
“外滩的华懋饭店一楼咖啡厅。每天下午那里都有很多外国人和商人,日本人反而少。交接可以伪装成商业洽谈。”
黄英想了想,点头:“可以。但谁去接头?”
两人都看向沈前锋。
“我去。”他说,“我的身份最合适。南洋商人去华懋饭店见生意伙伴,不会引起怀疑。”
“但你现在的状态——”潘丽娟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沈前锋的脸色还是不好,那种从内透出的疲惫感掩饰不住。
“明天就恢复了。”沈前锋勉强笑了笑,“只是有点累。”
黄英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移开视线。“好。那我明天下午两点安排人在咖啡厅。接头暗号是……”
她详细说了暗号和识别方式。对方会拿一份《申报》,沈前锋需要点一杯蓝山咖啡,加双份糖不加奶。对话从询问最近的船期开始。
沈前锋一一记下。
交代完所有细节,黄英重新戴上呢帽。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沈前锋。”
“嗯?”
“保重。你现在是我们破译密码的关键,别倒下了。”
说完,她拉开门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逐渐远去。
阁楼里只剩下沈前锋和潘丽娟。
水壶响了,发出尖锐的鸣声。潘丽娟过去提起壶,给沈前锋的杯子里续上热水。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其实担心你。”潘丽娟说,声音很轻。
沈前锋没接话。他重新拿起那张解译失败的纸,盯着上面那串无意义的假名。
“キカイヘノスキヤク……”他反复念了几遍,突然停顿,“等等。”
“怎么?”
“如果这不是日文呢?”沈前锋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重新亮起,“如果这是音译?英文的音译?”
潘丽娟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
沈前锋已经抓起铅笔,在空白处快速写下对应的罗马字:ki ka i he no su ki ya ku。
然后他开始尝试拆分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