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的、紧闭的独眼上。此刻,那平日里冰冷审视的目光被掩盖,它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他的指尖回忆起下午试图触碰时的感觉,那层毛发的温热和它身体的僵硬。
他鬼使神差地,再次缓缓伸出了手。这一次,目标不是它的后颈,而是它完好无损的、搭在身侧的右前爪。爪垫是深色的,看起来柔软而厚实。
他的动作比下午更加缓慢,更加轻柔,像是一片羽毛即将落地。
指尖与那深色爪垫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考官”的耳朵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梁承泽的动作瞬间凝固,心脏骤停。
但它并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脑袋的姿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睡意的鼻息,然后又沉沉睡去。
梁承泽看着近在咫尺的爪垫,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收回了手。
不是害怕再次被拒绝,而是忽然觉得,此刻的宁静,比一次未必成功的触碰更为珍贵。这种互不打扰的、平行的共存,或许是他们现阶段所能达到的最和谐状态。他提供药物和生存保障,它给予(或者说,被迫接受)这种脆弱的和平。
他站起身,感到一阵疲惫袭来,是那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他需要清洗掉一身的汗水和疲惫。
当他从浴室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时,发现“考官”已经醒了。它正蹲在纸箱边缘,独眼在灯光下显得清醒而平静,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敌意,没有恐惧,也没有亲昵,就是一种……纯粹的观察。
梁承泽与它对视着,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避开视线。他走到厨房,拿出晚上的药,再次进行那套繁琐的“制药”流程——研磨,与特定比例的猫罐头肉糜混合,滴入鱼油,搅拌均匀。
他将“特供”罐头和清水放到老地方,然后退开。
“考官”看着他完成这一切,等他退到安全距离后,才慢悠悠地踱过来,低头开始进食。它依旧吃得挑剔,但抗拒的程度似乎在减轻。它甚至喝了几口那杯“加料”的清水,虽然只喝了几口就转向了干净的水源。
这是一种进步。一种在沉默中达成的、关于生存必需品质量的微妙妥协。
吃完后,它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蹲在原地,开始新一轮与伊丽莎白圈的“斗争”。它用力甩头,试图把这个碍事的东西甩掉,塑料圈撞击着它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响声。它又开始用后腿蹬抓,动作因为吃饱了而显得有力了不少。
梁承泽看着,没有像白天那样立刻出声制止。他观察着,判断着它动作的剧烈程度是否会对伤口造成威胁。
在它一次尤为用力的蹬抓,整个身体都因此歪斜时,梁承泽忍不住轻声开口:“嘿,小心点。”
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考官”的动作猛地一顿,独眼转向他,里面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被关注的怔忪?它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出乎意料地,它停止了蹬抓。它只是愤愤地、用戴着圈的脑袋撞了一下旁边的纸箱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便趴了下来,将下巴搁在前爪上,独眼望着虚空,喉咙里发出一种无奈的、长长的呼气声。
那姿态,像一个闹脾气却又无可奈何的孩子。
梁承泽看着它这副样子,心里竟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他忽然理解了林医生的话,理解了与一个野性生命建立连接所包含的全部艰难与微妙。这不仅仅是喂药和清理伤口,更是理解它的不适,尊重它的情绪,在必要时介入,在可能时退让。
夜更深了。梁承泽坐在电脑前,却无心工作。他回头,看到“考官”依旧保持着那个趴卧的姿势,独眼半眯着,似乎又在打盹。它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越过了纸箱的边界,一只爪子和半边身子,踏在了他房间的地板上。
这是一个微小的、却意义重大的位移。
它正在将他的空间,一点点地,纳入自己的领地范围。或者说,它正在尝试着,将自己融入这个它不得不暂时依赖的环境。
梁承泽没有打扰它。他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阅读灯,然后拿起那本《阳台种菜入门》,随意地翻看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他偶尔调整坐姿的细微声响,与“考官”平稳的呼吸声,共同构成了这个夜晚的背景音。
没有语言的交流,没有肢体的接触。
只有共处一室的宁静,和一种在对抗与依赖的夹缝中,悄然滋生的、名为“习惯”的纽带。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而这一窗之内的十平米世界里,一场关于两个孤独灵魂如何共存的实验,正在无声地、缓慢地推进着。梁承泽知道,距离真正的“重连”或许还很遥远,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个暂时可以停靠的、不那么冰冷的港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