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最后活着的别忘了把这箱子钱带走,可不能像二当家那样再给一路散了,你们看可成?”
大多数人表示同意,朱铜头迅速找来了个铁箱子,匪兵们的大洋哗啦啦扔进去,像丰收时倒进缸里的麦子。“咱再去向龙参谋要点儿,战死的弟兄也要,旦哥面子大,他不会不给的。”黄瞎炮肯定地点着头。
“有鬼子!”一个哨兵大喊道。战士们立刻归位,大洋胡乱地扔进箱子,朱铜头最后扔进去,严严实实关好了,放在地上一个低洼之处,上面盖了口破烂的锅。老旦忙走到壕边望去,却见匪兵们都看着那个箱子,像是看着刚娶进门的小媳妇俊俏的脸。
“两个鬼子,一个举着白旗……真不要命啊,还敢来?”黄瞎炮哗啦开了枪栓。
“别开枪,看看怎么回事。”老旦命令道,他拿过望远镜看去,只一眼就放下了,“服部大雄,是这兔崽子。”
“哪个服部?”陈玉茗不解。
“把咱挡在斗方山山口那个。”二子说。
“哦,想起来了,球毛硌蛋,冤家路窄啊。”陈玉茗抄起了枪。
“是呢,要不是二子救我,前两天在鬼子医务所外面,俺就被他一刀劈了。”老旦再拿起望远镜,确定服部是来谈判的。
“都别开枪,俺去听听他要干吗?”老旦戴上了帽子,“这兔崽子跟我们可仇大了。”
“我和你去。”陈玉茗放下枪,对战士们说,“都瞄着,看我举手才能打,谁敢瞎开枪,回来我扒了他的皮。”
服部大雄仍和多年前那样穿戴整齐,只是颌下多了些花白的胡子——他这年龄亦不该有这样的胡子。老旦和陈玉茗慢慢走去,那张脸在前方雾气里忽隐忽现。
可是,这回忆并没有勾起他的愤怒,如同第一次走向这个鬼子一样,服部仍和那一次见面时那么站着,手自然地垂在两边,手套仍然雪白——老旦不知为何这手套能那么白。他只是瘦削了些,脸色虽然灰暗,下巴却依旧高昂。他纹丝不动地等着老旦。老旦一路都在想要说什么,可还没有想好,服部却开了口,那一刻老旦有了错觉,觉得自己变成了杨铁筠。
“老朋友,你好。”服部的中文更好了,老旦对服部点了下头,先听他说。旁边那人也是熟脸儿,杀猪样的大络腮胡子,自是斗方山那个服部身边的。
“我以为你们还会开枪,看来我运气好。”服部看着老旦的身后。这家伙胆子真不小,他是不怕死呢,还是知道自己不会下令开枪?老旦很难猜。
“你是运气好,上午那两个挨枪时我不在。”老旦说。
服部并不在意,说:“两个事情,第一个还是这件事,我希望能拿回我的士兵,帝国的战士们战死沙场,我要让他们的骨灰回家。”
“你可没让我的死弟兄回家。”老旦没好气道。
“你们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事实上,死在斗方山那一仗的那些战士们,我都给予了厚葬,还立了墓碑,将来你会看到的。”服部大雄背起了手,他的高傲让老旦厌恶,可老旦就是撑不出这份威严,他知道有些东西是自己这个农民做不到的。
“死人俺不稀罕,你可弄走,拉个车来,别带枪……咱有来有往,俺们死在医务所那边的,你也送回来。”老旦也昂起了头。
“没问题,你们在医务所做的事和我们一支连队在你们医务所做的事,我都很遗憾,我处分了杀害你们医生和伤兵的人。”
“这鸡巴操的事儿别提了,俺也没觉得扯平了,还有啥?”老旦看了看服部的身后,那看不到的地方想必也有很多支枪指着他。
“和五年前一样,请投降吧,你们已经很英勇,再打下去必会全军覆没。”服部看着老旦的身后说。
“你哪次把俺们弄玩完儿了,今天?也不会!”老旦嘿嘿笑着,轻松地摇了摇头。
“这次不一样,我想你是清楚的,你们的援军来不了了,而我们马上要再次进攻,师团长给了最后的命令,常德城将片瓦不存。”服部低下了下巴,言语虽硬,眼光里带着奇怪的诚恳,“如果可以说服你们的师长最好,如果不行,可以单独撤出战场,我不奉劝你们加入我们,但能保证你们平安离开。”
这真是诱人的话。老旦低下眼皮,绷着的劲头像被一根针刺出了孔,丝丝地流着什么。千万个念头在心里滚着,碾着,撕扯着,要从这些小孔里钻将出来。他觉得脸在发烫,腿在发软,喉咙瞬间干渴,手心流出奇怪的冷汗。他咬牙抬起头,却不敢看向服部。
冷汗从手心扩散,不觉覆满了全身,不知什么令老旦又回头看去,一个战士都看不到,他们都藏在各自的角落等着玉茗挥起胳膊。玉茗始终盯着服部,右手神经质地微微抖动。老旦见他脚下那碎砖烂瓦里有一抹嫩绿的草,它倔强地钻出来,轻轻摆动,白色的花骨朵包着不知颜色的花朵。
“不行。”老旦轻轻地说。
服部挪动了一下,也看了看自己的后面,又回过头说:“好吧,一会儿我们会来拉人,再之后,我们会进攻,彼此……保重吧。”
服部立正敬礼。老旦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右手。陈玉茗诧异地看着老旦,他没有举手。
日军送来了四十二具尸体,拉回去两百多具,这些都只是找得到的,找不到的那些,大家心照不宣。
“龙参谋说援军很快就到,第10军已经靠过来了。”二子从上面回来说。
“晓得了。”老旦头也不回,他看着摞成一堆的战士们,将燃烧的火把扔了上去。浇了汽油的尸体腾地烧起来,炙热卷着每个人的脑门。老旦后退了几步,自言自语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