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的户部大堂,算盘声突然停了。
沈重山独眼盯着面前刚送来的辽东军饷明细,枯手按在算盘上,指尖发白。林墨蹲在旁侧,翻着另一本边军粮草账,眉头拧成了疙瘩。
“将军年俸八百两,”沈重山一字一顿,“三年修宅八万两,纳妾五房花费三万两,宴请往来三万两——王镇北这王八蛋,是把辽东边军的钱袋子当他家炕头了?”
林墨飞快拨动算盘:“不止。辽东军械库近三年报损铁甲三千副、弓弩五千张、箭矢二十万支。可末将查了工部记录,同期发往辽东的军械只有这个数的一半——剩下那一半,要么是虚报,要么是……”
“要么是卖给了不该卖的人。”沈重山冷笑。
正说着,陈婉婷从刑部回来了。小丫头今日换了身靛蓝色棉裙,外罩兔毛比甲,头发梳成利落的单螺髻,髻上插着支素银梅花簪——是前日办差有功,萧明华特意赏的。她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进门就喊:
“沈爷爷!王镇南招了!”
油纸包里不是供词,是十几张密密麻麻的账目副本——王镇北三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买卖,一笔一笔,全在这儿。
“这老东西,”沈重山翻看账本,独眼里寒光闪烁,“不光贪军饷,还私卖军械给草原部落。天启二十七年冬,卖给黑水部铁甲五百副;二十八年春,卖给白山部弓弩一千张;去年秋更狠,直接卖了二十架床弩——那玩意儿是守城用的,他卖给北狄人打咱们!”
陈婉婷小脸发白:“沈爷爷,王镇南还说……他哥跟西漠那边有联系。三个月前,有个西漠商人带着两车皮毛到辽东,皮毛底下全是金子,换走了三百匹战马和五十车粮食。”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战马和粮食是战略物资,私自贩卖等同通敌!”
“通敌?”沈重山放下账本,缓缓起身,“他这是要造反。”
窗外风雪更急。
而此刻,辽东镇守使府邸后院,王镇北已经喝到了第三壶烧刀子。
这黑脸汉子脱了官袍,只穿件半旧羊皮袄子,赤着脚蹲在炕上,面前摆着盘酱鹿蹄,手里拎着个粗陶酒碗。炭盆烧得正旺,映着他脸上那道疤,狰狞得像条蜈蚣。
“将军,”亲兵队长赵黑虎悄声进来,“西漠那边回信了。”
王镇北眼皮都没抬:“怎么说?”
“周国师说,只要将军肯开关放行,让西漠三万铁骑借道辽东入关,事成之后,封将军为辽东王,世袭罔替。”赵黑虎压低声音,“他还说……孙先生已经到西漠了,带着那样东西。”
“那样东西”四个字,让王镇北酒碗一顿。
他盯着炭火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周继业这老狐狸,自己躲在西漠,让老子在前面挡刀?借道?借了道他还肯走?到时候三万铁骑往辽东一驻,是老子的辽东王,还是他的辽东王?”
赵黑虎咬牙:“那将军的意思是……”
“告诉周继业,”王镇北仰头灌了口酒,“要合作,就拿真金白银来。十万两现银,五千匹战马,三万石粮食——送到辽东,老子再看心情。空口白牙画大饼,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可沈重山那边……”
“沈重山?”王镇北嗤笑,“一个管钱粮的老头子,能奈我何?老子在辽东经营十年,三万边军里两万五是老子带出来的兵!他敢动我,老子就敢让辽东改姓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个亲兵冲进来,脸色发白:“将军!北境……北境石牙动了!”
王镇北霍然起身:“什么?”
“石牙带着八千骑兵出了居庸关,直奔辽东而来!探子回报,最多五日就到长城脚下!”
炭盆里爆出个火星,落在王镇北手背上,烫出个泡。可他没动,盯着窗外漫天风雪,独眼里闪过狠色:
“来得正好。”
他转身对赵黑虎道:“传令,长城沿线所有关口,加派三倍兵力。没有老子的手令,一只鸟都不许飞过!另外,让弟兄们把库里的火炮都推出来——石牙敢来,老子就用炮轰他回娘胎!”
“是!”
亲兵领命而去。
王镇北重新坐下,端起酒碗,却发现手在抖。
不是怕。
是兴奋。
他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喃喃自语:
“李破,你派石牙来,是想逼老子反?好,老子就反给你看。等老子占了辽东,联合西漠,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眼里全是野心。
同一时辰,北境通往辽东的官道上。
石牙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八千轻骑,清一色的黑甲黑马,马鞍旁挂着制式横刀,背上背着弓箭。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可没人抱怨——这些都是石牙从六万边军里挑出来的精锐,最冷的时候能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
“将军,”王栓子策马凑过来,脸上冻得通红,“前面五十里是‘虎头关’,王镇北在那驻了三千兵马。守将叫赵铁山,是王镇北的表弟,据说是个狠角色。”
石牙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狠角色?老子打的就是狠角色。”
他从怀里掏出块烤饼,掰了一半递给王栓子:“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砍人。”
王栓子接过饼,啃了一口,含糊道:“将军,咱们真打啊?王镇北手里有三万人……”
“三万人怎么了?”石牙嗤笑,“当年老子跟着陛下在草原,三千对三万都打过。王镇北那两万五嫡系,吃空饷的占一半,真正能打的撑死一万。咱们八千对一万,够了。”
正说着,前方探马疾驰而回:
“将军!虎头关有异动!关墙上架了火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