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终于把憋在心里多年的那口气吐了出来:“汉唐以前,女子都没有缠足,国朝孝慈高皇后也没有缠足,也没听说就世风日下了,就人心不古了,就国将不国了——再说,缠足始于窅娘,那是个舞女;欣赏她的南唐后主李煜,是个亡国之君,是个跟小姨子偷情的混账东西,这时候你们怎么不提?我真不知道,这种害人的玩意居然关乎天下治乱了。要我说,如果真的关乎之乱,也是国家衰亡的一大原因——女人缠足,轻则伤身,重则害命。即便是保全性命,也需人终日扶掖,哪能操持家务?偶有水火盗贼之灾,则步履艰难,坐以待毙。找伐生质以为美观,作无益以为有益,是为海淫之尤。”
可能觉得语气太过严厉,她的声调稍微低了一些:“天下之事,贵自然,不贵造作。古人讥笑‘削足适履’,其实裹足更可笑。并无益于民生,实有关于世教。我看圣贤经典,也没有一个称颂美的。而如今全社会沿习成风,家家裹足。好像不把脚裹小了,就不能当人,不能当女人,这是哪家的道理?”
她坐了下来:“我是个母亲,会为女儿着想,也希望自己将来的媳妇,健健康康,百病不生,早日为皇家延续血脉;而不是病病歪歪,行动都必须要有人扶着。说什么弱柳扶风,不过就是无耻文人的病态审美而已。妇女裹足则身体不全,身体不全则所生孩子必柔弱,孩子身体柔弱,还怎么指望他健康长寿,光大家声?缠足的时候,女孩儿百般痛苦,嚎啕大哭,甚至皮腐肉败,鲜血淋漓。当此之际,夜不成寐,食不下咽,种种疾病,由此而生。做父母的于心何忍?如果鼻子大了要削小,额头高了要削平,那肯定都认为是残废之人,怎么两足残缺,步履艰难,却又认为是美?西子、王嫱,都是绝世佳人,她们可曾将两足削去一半?长孙皇后、马皇后都是大贤大德,又何曾削足迎合丈夫?她们的丈夫又何曾因此轻视了她们?孟子说:‘无恻隐之心者,非人也。’你们可以不为自己的妻子着想,母亲也已经老去,但是请为你们的女儿、孙女着想,让她们少受一点皮肉之苦,多一点身心健康。”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群臣默然而退。
但士大夫们不可能同意——太惊世骇俗了,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三寸金莲,现在要改成天足,怎么可能!
但汪舜华也不可能让步,因此一连几年,朝廷没有旌表节妇。
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