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副统领张断,他奉命留守建康,此刻满脸焦躁。
“天王!末将愿领一支精兵,沿江西进,打通水道,接应高敖他们!”
“打通水道?”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讥诮。
“张将军勇武可嘉,但可知阿提拉麾下亦有水军?”
“虽不及敖未将军的‘幽冥沧澜旅’精悍,但数量众多。”
“且据闻融合了西方,一些古怪的船舰技术。”
“我军主力若贸然深入,在江上被其缠住。”
“慕容恪的燕骑从北岸掩杀过来,当如何应对?”
说话的是“阴曹诡师”墨离,他依旧戴着那副光洁的白色瓷质面具。
面具下的黑曜石假眼,仿佛能洞悉人心深处的欲望与恐惧。
他站在阴影里,身形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其中。
张断怒目而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江陵被困死?那可是我们南线的屏障!”
“丢了江陵,整个三吴之地都暴露在胡虏铁蹄之下!”
“江陵重要,建康更重要!”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出自老将李农。
他虽主要负责乞活军务,但资历深厚,说话极有分量。
“天王,慕容恪在邺城厉兵秣马,其麾下‘连环马’重骑动向不明。”
“苻坚虽与慕容氏有隙,但其麾下王猛,非易与之辈。”
“若见我主力西顾,难保不会生出异心。建康乃我朝根本,不容有失啊!”
朝堂上顿时分成了几派,以张断等少壮派将领为主,主张立即发兵救援。
以李农等宿将和部分保守文官为主,主张稳守根本,谨慎行事。
还有如墨离者,则更倾向于运用谋略,分化瓦解。
冉闵沉默地听着臣下的争论,他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了,始终一言不发的军师玄衍身上。
玄衍青衫素袍,站在靠近殿门的位置。
左侧脸颊上的黥刑印记,在殿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手中摩挲着那幅温润的“九曜星算筹”,眼神深邃。
仿佛心神早已不在此处,而是在某个无形的巨大沙盘上进行着推演。
“晦明,”冉闵的声音打破了争论,“你怎么看?”
玄衍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冉闵相遇。
他走到殿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纷扰直指核心的力量。
“天王,江陵必须救,但不能急于救,更不能以倾国之力去救。”
他顿了顿,无视了周围或疑惑或不满的目光,继续道。
“阿提拉此计,名为围城打援,实为‘阳谋’。”
“他看准了我朝四面受敌的窘境,逼我们做出选择。”
“若我军主力西进,北线慕容恪,西线苻坚,绝不会坐视。”
“届时,江陵之围未解,建康或已危矣。”
“那难道就坐视不理?”张断忍不住插嘴。
玄衍看了他一眼,目光冷静:“非是坐视,而是‘以拖待变’。”
他转向冉闵,“天王,阿提拉大军远来,其后勤补给线漫长。”
“虽劫掠周边,亦非长久之计。”
“其内部,仆从军与本部之间,各仆从军之间,并非铁板一块。此为其一弊。”
“其二,慕容恪与苻坚,皆世之枭雄。”
“他们或许乐见我们,与阿提拉两败俱伤。”
“但绝不会坐视阿提拉真正吞并江陵,势力坐大。”
“尤其是慕容恪,他与阿提拉同属胡族。”
“但正因为如此,竞争与猜忌更深,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其三,”玄衍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江陵城高池深,高敖、陈丧皆良将,粮草尚可支撑两月。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冉闵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时间站在哪一边?”
“是站在苦苦支撑的江陵一边,还是站在以战养战的阿提拉一边?”
玄衍微微躬身:“时间,站在能抓住机会的一方。”
“我们需要在这两月内,做三件事。”
“一,稳固北线。派能言善辩之士,携重礼前往邺城,稳住慕容恪。”
“即便不能结盟,也要让他相信。”
“与我们合作,共抗外敌,比背后插刀更符合他的利益。”
“此事,或可交由卫玠卫怀玉。”
“二,搅动西线。利用墨离先生的‘阴曹’,在长安散播谣言。”
“言慕容恪已与阿提拉密约,瓜分江陵后,将联手西进,图谋关中。”
“苻坚与王猛非庸主,必生警惕,可牵制其部分兵力。”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玄衍目光灼灼。
“我们需要一支真正的‘奇兵’,不是去强攻阿提拉的主力。”
“而是像一根毒刺,刺入其最脆弱的后方。”
“断其粮道,焚其积蓄,乱其军心,让其无法安心围城!”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玄衍的计划,大胆而缜密。
将战略从单纯的军事对抗,拉升到了更宏观的天下博弈层面。
冉闵久久不语,他深邃的目光扫过殿下的群臣。
扫过慷慨激昂的张断,老成持重的李农,隐于阴影的墨离。
最后定格在,玄衍那冷静而睿智的脸上。
他能感受到,江陵方向传来的无声呐喊。
能想象到高敖、陈丧以及无数军民在围城中的煎熬。
他体内的修罗战神在咆哮,渴望用“龙雀”横刀斩开一切阻碍。
直抵江陵城下,与阿提拉决一死战。
但他是冉闵,是武悼天王,更是冉魏政权的支柱。他不能只凭一腔血气。
“桓济。”他忽然点名。
“臣在。”桓济立刻出列。
“全力筹措粮秣军械,优先保障北线防务及……可能出现的远征所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