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的藏书,名动江东。是付之一炬?还是充入官学?
她最终写下:“甄别其价值,涉密、悖逆者焚毁。”
“余者封存,待价而沽,或用以笼络北方士人。”
5. 人口:男丁,参与叛乱者皆斩;家属,没为官奴,或充入“罪役营”、“红帐营”。
每一个字,都冷硬如铁,带着血淋淋的算计。
她不仅仅是在平账,更是在规划着,如何将叛乱者的血肉骨骼。
一丝不剩地,转化为支撑冉魏政权,继续前行的燃料。
计算完毕,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长时间的精力透支,让她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透明感。
她从腰间取下那个从不离身的紫砂小壶,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
里面装的,并非美酒,而是浓稠如血的、不知名的苦涩药汁,用以提神和压制旧伤。
密室内,只剩下长明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以及她压抑着的、微不可闻的喘息。
第四幕:孤灯影
临近子夜,处理完所有紧急公务。
卫铄才回到她那间,陈设极其简单、几乎没有任何女性气息的官廨。
一桌一椅一榻,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账册和卷宗,仅此而已。
她屏退侍女,独自坐在桌前。桌上孤灯如豆。
将她消瘦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一座孤寂的石像。
她下意识地,又拿起那把,她视若生命的金算盘。
指尖无意识地,在一颗颗刻满“仇”字的算珠上摩挲。
那冰冷的触感,和算珠上细微的刻痕,总能让她纷杂的心绪沉淀下来。
然而今夜,那熟悉的触感,却似乎勾起了某些被深埋的东西。
记忆中,并非只有冰冷的算盘,也曾有过温暖的书房。
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辨认复杂的账目,慈祥地笑着说。
“我家铄儿,于数算一道,天赋异禀,将来定能成为家族的支柱……”
也曾有过少女的憧憬,对镜贴花黄。
期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门当户对的婚事,幻想着未来的举案齐眉……
然后,便是血色与烈火!
慕容鲜卑游骑狰狞的面孔,父兄力战而死的惨状,族人被屠戮的哀嚎。
还有那……那永世无法磨灭的、被多人轮番凌辱的,撕裂痛楚与无尽屈辱!
以及事后,医者那句冰冷的判决:“此身……已永绝子嗣。”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卫铄猛地从回忆的旋涡中惊醒。
发现自己竟在不自觉间,用力掰断了一颗金算盘上的“仇”字算珠!
那枚小小的、刻满仇恨的金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地上那枚滚动的金珠。
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名为“痛苦”的裂痕。
她迅速俯身,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捡起那枚金珠。
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棱角刺痛了她的掌心。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
“乱世求生,唯有算计,算不清得失,便只能失去所有,包括复仇的机会。”
她低声重复着,自己信奉的铁律,仿佛在为自己灌注力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让她精神一振。
她需要这寒冷,来冻结那些,不该有的软弱。
就在这时,她似乎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从很远的地方,或许是“红帐营”的方向。
随风飘来的一缕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女子哭泣声,那声音如同游丝,钻入耳中。
卫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猛地关紧了窗户,将那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她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刚刚核定的《平叛预算总览图》。
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酷烈。
“错一厘,便是百人性命,差一毫,便是千里溃堤。”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如同宣誓般说道。
“这算盘上的‘仇’字,需用敌人的血来填满,而非我军的尸骨。”
她拿起笔,在预算的某个支出项上,又狠狠地划去了一笔。
仿佛要通过这种决绝,来证明自己的铁石心肠。
来祭奠那早已逝去的、属于“卫铄”的过去。
孤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与墙壁上那巨大的、象征着复仇与计算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
(本章完)
